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,到晚饭的时候,已经下得很有耐心了。
我煮了两个人的面。西红柿打卤,周屿的那碗多一个蛋。这不是什么温柔的仪式,只是两年里形成的肌肉记忆——就像进门先踢掉左脚的鞋,就像他的剃须刀永远放在我漱口杯的左边。我们之间的很多事,早就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了,是肌肉记忆。
他吃面的声音很轻。建筑师连吃面都讲结构,先把蛋拨到一边,留到最后。我看着他头顶那撮睡得翘起来的头发,忽然想到,这撮头发我看了七百多个早晨,以后看谁的呢。
这个念头没有让我难过。这是问题所在。
「工作室那个项目,中标了。」他说。
「恭喜。」
「嗯。」
雨敲在空调外机上,嗒,嗒,嗒。我们住的这套房子在六楼,两室一厅,月租六千二,阳台上堆着三只没拆的快递箱。最长的一只在那里站了两个月,里面是他买的落地灯——家里已经有两盏落地灯了。
我放下筷子,开始数。
不是数面条。是数这个屋子里的东西。沙发是前年夏天从宜家扛回来的,电梯装不下,我们俩走楼梯,一层一层抬上六楼,抬到四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气,说以后换房子一定要有电梯。茶几是二手市场淘的,桌腿有一道旧划痕,原主人说是搬家磕的,周屿摸着那道划痕说,没关系,有划痕的东西才压得住一个屋子。书架上他的建筑画册和我的小说按高度排列,高的靠左,矮的靠右,整齐得从来没乱过——因为整齐不需要两个人商量,只需要第一次放上去的时候各让半步。
厨房里有四十六件餐具。我数过,去年数过一次,那时我们还打算在这里住很久。其中有一只缺了口的青花碗,是他第一次给我做生日面时打碎的,他用胶水把缺口粘回去,说缺口朝里,谁也看不见。两台咖啡机,一台是他的,一台是他嫌第一台声音太大又买的。阳台角落立着我的画架,蒙着布,布上落了一层灰,灰上落着一层新的灰。
这些东西,每一件都是我们。又好像,每一件都不是。
「周屿。」我说。
「嗯?」
「我们分分东西吧。」
他夹面的手停在半空。面条从筷子中间滑下去,掉进碗里,溅起一小点汤,落在他的灰色家居服上,像一枚很小的图章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。这是我最感激他的地方,也是我最怨他的地方。两年里我扔过去的每一句话,他都用「嗯」接住,稳当,不烫手,像接住一个不需要退货的包裹。
「好。」他说。他把那枚留到最后的蛋吃了,吃完,把碗推到桌子中间,像推过来一份签好的合同。
「你想好了?」
「想了半年。」
「半年。」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核对一个尺寸。「我都不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的。」我说,「你只是没数过。」
他抬起头看我。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,他的脸有点模糊。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,他说过要给我设计一间朝南的书房,图纸画了三稿。后来项目忙,图纸就躺在他的电脑里,和另外十七个「以后再说」的文件夹住在一起。
我不怪他。真的。感情这种东西,垮掉的时候很少有声音。你每天都从它旁边走过,每天都看见那道裂缝,每天都想,明天再补吧。然后有一天你伸手扶了一下墙,整面墙很轻地、很客气地,倒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阳台,掀开那只最长的快递箱,看了看里面那盏没拆封的落地灯,又把它盖好。他背对着我说:「那你要哪几样?」
雨还在下。我看着满屋子的东西,四十六件餐具,两台咖啡机,一架子按高度排列的书,忽然觉得它们都在等我的答案,像一屋子屏住呼吸的人。
我张开嘴,发现自己没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