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说，半岛的历史就是外来者敲门的历史。在罗马人之前，已经有腓尼基人和希腊人来过——他们是做生意的，在沿海建了一些贸易据点，把葡萄、橄榄和字母带了进来。但这些都是「点」，真正把整张牛皮「格式化」的，是罗马人。
为了打仗来，为了资源留
罗马人不是冲着半岛来的，是追着敌人来的。公元前 218 年，罗马和北非强国迦太基打第二次布匿战争，而迦太基的大本营之一就在半岛南部（今天「卡塔赫纳」这个城市名，就是从「迦太基」变来的）。罗马军队从半岛东北登陆，本意是抄迦太基的后路——结果打着打着发现，这地方有银矿、有粮食、有橄榄油，值得留下。
但「留下」花的时间超乎想象。半岛内部那些碎格子（还记得上一章的地理设定吗）让征服变成了一场持续两百年的游击战泥潭。最著名的是努曼提亚——一座凯尔特伊比利亚人的山城，被罗马大军围困后死守到最后，公元前 133 年城破时，幸存者宁可自焚也不投降。直到公元前 19 年，奥古斯都才平定西北山区，宣布整个半岛「搞定」。从登陆到平定，正好两百年——比罗马征服地中海世界其他任何一块地方都费劲。
大白话：拿下西班牙是罗马帝国最吃力的一场征服，花了两百年。这个开局预告了一件事：半岛的格子地形，让任何想彻底控制它的人都要付出超额成本——以后每一章你都会看到这条规律反复出现。
六百年，烙得最深
征服费劲，但征服之后的「罗马化」却异常彻底。罗马人在半岛统治了约六百年——比很多王朝在本地的统治都长。六百年是什么概念？从今天往前数六百年，是明朝初年。这么长的时间，足以让「罗马」不再是外来占领，而变成日常本身：
- 语言。今天西班牙人说的卡斯蒂利亚语（就是我们通常说的「西班牙语」），直接由民间拉丁语演变而来；加泰罗尼亚语、葡萄牙语也是。半岛上的原住民语言，除了巴斯克语这个活化石，几乎全部消失。
- 城市与法律。罗马人修的城市（塞维利亚、梅里达、塔拉戈纳……）至今还是城市，罗马法的精神渗进了后来西班牙法律的底子。
- 宗教。基督教经罗马帝国传入半岛，此后再也没有离开过——哪怕后来穆斯林统治了七百年，基督教的底子始终在。
最能说明「罗马化有多深」的一件事：罗马帝国自己出了好几位「西班牙籍」皇帝。图拉真、哈德良、狄奥多西一世——这些名字写进罗马史课本的人，都出生在半岛。这不是殖民地给母国进贡，这是殖民地变成了帝国的核心地带。
西哥特人：接盘的守卫者
五世纪初，罗马帝国自己垮了。几支日耳曼部族（汪达尔人、苏维汇人、阿兰人）先后涌入半岛，打砸了一阵，最后胜出的是西哥特人——一支早就罗马化、信基督教的日耳曼部族。他们以托雷多为都城，建立了一个统治半岛大部分地区的王国。
要注意西哥特人干了什么：他们没有推翻罗马的东西，而是接着用。说拉丁语、用罗马法、信基督教，后来还干脆放弃了自己那派基督教，在 589 年正式改信了罗马公教（就是后来叫「天主教」的那一支），和本地教会彻底合一。所以你甚至可以这样理解：西哥特王国是罗马在半岛的「售后服务部门」——牌子换了，系统还是那套。
但这个王国有一个致命的结构性毛病：王位不是父传子，而是贵族推举。听起来很先进，实际效果是每次老国王一死，贵族集团就开撕，政变、暗杀、内战成了保留节目。国家表面统一，内部天天内耗。
711 年，当一支阿拉伯—柏柏尔军队从南边那扇十三公里宽的门渡海而来时，接待他们的就是这样一个内斗正酣的王国。一场战役，国王战死，王国像纸牌屋一样塌了。
下一章讲这七百年——半岛变成了「安达卢斯」，科尔多瓦一度成为西欧最大的城市。这一章值得记住的是：罗马留下的三样东西——拉丁语、基督教、城市——生命力顽强得惊人，它们将在穆斯林统治下全部存活，并在几百年后成为「收复失地」的旗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