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讲一个国家，先别急着讲人。先看地图——因为地图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里的人会遇到什么事。
伊比利亚半岛，就是欧洲西南角伸出去的那一块，今天主要住着西班牙和葡萄牙。它的形状有点像一张牛皮，而这张牛皮挂的位置非常微妙：它既是欧洲的一部分，又不太像欧洲。
一堵墙和一扇门
看半岛的北边，是比利牛斯山脉——一条长约四百多公里、普遍超过三千米高的山链，横在半岛和法国之间。在欧洲，这样的山就是天堑。它高到足以让大军翻越变得很贵，于是法国人有句老话被反复引用：「比利牛斯山以南，就不算欧洲了。」这句话当然是偏见，但它说出了一件真事：这堵墙把半岛和欧洲的「主干道」隔开了。欧洲大陆上思想、军队、时尚的每一次大流行，传到半岛都要慢半拍、打个折。
再看南边。半岛的最南端离非洲只隔着直布罗陀海峡——最窄处只有约十三公里，天气好的时候站在岸边能直接看见对岸的山。十三公里是什么概念？今天的游泳运动员横渡它只要几个小时，古代的木船顺风顺水半天就到。对地中海世界来说，这不是边界，这是一扇没上锁的门。
大白话：西班牙这地方，北边被一堵高墙和欧洲隔开，南边却留了一扇通向非洲的侧门。所以它天然就是个「两不管的交界地带」——谁想从非洲进欧洲、从欧洲下非洲、从地中海出大西洋，都得经过它家门口。
十字路口的命运
「十字路口」听起来风光，实际滋味复杂。十字路口意味着两件事情同时发生：
- 好东西先来。种葡萄和橄榄的技术、冶铁、字母文字、后来罗马的法律和语言、再后来阿拉伯人的数学和水利——这些都不是半岛原生的，而是从门外走进来的。半岛总是最早接待新东西的欧洲地方之一。
- 军队也先来。谁强大了都想占这个门口。迦太基人、罗马人、西哥特人、阿拉伯人……半岛的历史，很大程度就是「一波又一波的外来者从这个门口走进来」的历史。后面的每一章，几乎都是从某个外来者敲门开始的。
关起门来，里面还是碎的
如果只是「对外是十字路口」，西班牙的故事会简单很多。真正麻烦的是：半岛内部自己就是碎的。
半岛中央是一块巨大的高原，叫梅塞塔高原——平均海拔六百多米的一块高地，占了半岛面积的大约一半。这块高原不是平坦的草原，而是被好几列山脉切成一块一块的；高原四周又被山围起来，通向海岸的河谷又窄又陡。欧洲大河不少能当公路用，半岛上的河却大多水流湍急、季节变化大，航运价值有限。
结果是什么？在古代交通条件下，半岛的各个区域——西北多雨的绿色地带、中央干旱的高原、东边地中海沿岸、南边温暖的安达卢西亚——彼此之间的往来，竟然常常不如各自与「门外」的往来方便。西北部的加利西亚人在气候和气质上更像大西洋边的凯尔特人，东海岸的人几千年来都做着地中海的生意，南边安达卢西亚望得到北非。
大白话：这块半岛对外是一个整体，对内却是一堆「各自为政的小格子」。所以「统一西班牙」在历史上从来不是默认状态，而是一件需要有人花很大力气、甚至花几百年才做成、而且始终做得不太彻底的事。
记住这两个设定
整本书的故事，其实就挂在这两条地理设定上：
- 对外：一堵墙加一扇门。和欧洲若即若离，和非洲、地中海、大西洋敞开相连。所以西班牙的历史总是「外来者敲门」的历史——711 年穆斯林从这扇门进来，1492 年哥伦布从这扇门出去，都不是偶然。
- 对内：一堆难以整合的格子。所以「谁是西班牙人」这个问题会吵几百年，到今天加泰罗尼亚、巴斯克的分离主义还没吵完（第十二章会讲到）。
下一章，第一批真正把这堆格子「格式化」一遍的外来者登场：罗马人。他们在这里待了六百年，久到连今天西班牙人说的话，都是罗马士兵的拉丁语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