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查组进驻清水镇后,街上的声音低了许多。
刘三被带走那天,天很晴。他没有戴手铐,只被两个工作人员夹在中间,从镇政府门口出来。许多人站在街对面看,他还想笑,嘴角抬了一下,没抬起来。
林知远在人群后面。刘三经过他身边时,停了半步。
「你赢了?」
林知远看着他,没有答。
刘三笑了一声,声音干得像砂纸。「你以为清水镇会谢你?路停了,生意停了,工人等钱。好人不是那么好当的。」
他说完就被带走了。人群里没人鼓掌。几个施工队工人蹲在墙根抽烟,烟头红一下暗一下。杂货铺门口,陈德发把门板擦了又擦,像要擦掉看不见的污渍。
刘三说得不全错。
接下来的两个月,新桥停工,路面挖开的地方盖着蓝色篷布。下雨时篷布积水,孩子们绕远路上学,货车进不来,陈德发的铺子少了一半生意。有人当面不骂,背后却说林家人多事,说陈晚晴书读多了不懂人情。
陈晚晴被调去县里协助调查,临走前来林家吃了一碗粉。周桂兰病好些了,重新支起摊子,动作慢了,却仍把葱花撒得均匀。
「你会不会后悔?」陈晚晴问。
林知远把辣椒油递给她。「你呢?」
她笑了一下。「我每天都后悔一会儿。然后第二天继续。」
两人没再说话。街对面,旧桥的位置只剩两截桥墩,水从中间流过去,空得让人不习惯。
工人工资最终发下来那天,那个曾经抓林知远衣领的男人来摊上吃粉。他吃完,把碗送回去,站了半天。
「那天我急,说话冲。」
林知远接过碗。「谁没急过。」
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螺丝,放到桌上。「复检的人说,原来那批钢筋也有问题。这螺丝是我从工地捡的。留着吧,提醒。」
林知远看着那颗沾泥的螺丝,忽然觉得它比道歉重。
新的施工队半年后进场。县里公开招标,陈晚晴回镇上主持公示。她瘦了些,站在公告栏前念名单,声音比从前稳。陈德发没有再做材料中间商,只在铺子门口摆了一个免费茶桶,给工人倒凉茶。
林建国接了新桥栏杆的木模活。每天傍晚,他把刨花装进袋子,带回家引火。林知远帮他搬木料时,看见父亲咳得厉害。
「去医院。」他说。
林建国摆手。「老毛病。」
这一次,周桂兰没有听他的。她把围裙一摘,叫上林知远,硬把人送到县医院。诊断单出来,肺上的阴影像一小片灰云。医生说还要进一步查。
走廊里,林建国坐在长椅上,看着自己的手。
「木屑吸多了。」他轻声说。
林知远站在他面前,忽然发现父亲的手背瘦得只剩筋。这个从洪水里托过他、从债里撑过家的男人,原来也会被一张薄薄的片子按住。
「我不去深圳了。」林知远说。
林建国抬头。「胡闹。」
「不是胡闹。我在厂里学了电工,也学了管理。镇上路修好,会有小厂进来。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自己办?」
父亲皱眉。「办厂要钱,要人,要胆子。清水镇留不住年轻人。」
「那就试着留。」
林建国看着他,像第一次看见这个儿子已经长到能和他平视。
林小禾后来考上了省城的设计学院。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,她抱着信封在院子里转了三圈,又蹲到墙边哭。她画的那张有厂房和新路的画,被林知远收进木箱。
办厂的第一笔钱,是深圳工友凑的。许明寄来一张卡,短信只有一句:账目公开,安全第一。阿强也寄了钱,备注写着:当年那箱苹果。
林知远在清水镇东头租下废弃粮站,做小型五金配件。第一批招了十二个人,八个是本镇年轻人,四个是修路队留下的工人。他把许明那套停机流程贴在墙上,又把那颗旧螺丝钉在旁边。
开工那天,陈晚晴来检查消防。她看见墙上的制度,点了点头。
「像样。」
「先别夸,万一亏了呢。」
「亏了再想办法。」她说,「路都能重修,厂也能。」
傍晚,新桥的桥墩浇完最后一车混凝土。林知远站在粮站门口,看工人们下班,一个个从还没铺完的路基上走过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影子连在一起,像一条还没完全平整、却已经能看见方向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