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五章都在回答「风险是什么、怎么量」。从这一章开始进入日常操作层,第一个问题就是每笔交易都绕不开的:这一笔,买多少?
仓位大小(position sizing)是风控里杠杆率最高的环节。同一份选股名单,不同的仓位规则可以让两个人一个十年后自由、一个三年内出局。而多数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方式是一拍脑袋:「感觉不错,买两成。」本章把它变成一道有章可循的算术。
从 Kelly 公式说起:理论上限与它的教训
1956 年,贝尔实验室的约翰·凯利(John Kelly)提出了一个公式,回答「有优势的情况下每次该押多大」:Kelly 公式的最简形式是 f = p − q/b,其中 p 是胜率,q = 1−p,b 是盈亏比(赢的时候赚多少 ÷ 输的时候亏多少)。
举个例子:你估计一笔交易胜率 55%,赢时赚 20%,输时亏 10%(b = 2)。Kelly 给出 f = 0.55 − 0.45/2 = 32.5%。意思是「长期复利最优」的押注是三分之一的仓位。
但几乎所有实战派——包括深刻理解 Kelly 的人——都不会用全 Kelly,而是用它的 1/4 到 1/2,所谓「半 Kelly」「四分之一 Kelly」。原因有三:
- 你的 p 和 b 是猜的。Kelly 对输入极度敏感:胜率从 55% 错估成 50%(真实世界里的常态),全 Kelly 立刻从「最优」变成「过度下注」,而过度下注的代价远比下注不足惨痛。
- 全 Kelly 的回撤是地狱级的。即使估计完全正确,全 Kelly 策略的净值曲线也会频繁出现 50% 级别的回撤。数学上最优,人性上无法执行——而执行不了的规则等于没有规则。
- 连续亏损是常态不是意外。胜率 55% 的策略,连输 5 次的概率约 2%——听起来小,但一年做 50 笔交易,几年内几乎必然遇到。仓位规则必须先活过这种「正常的不幸」。
大白话:Kelly 告诉你油门踩到底的位置在哪;半 Kelly 是懂了之后自觉只踩一半——不是车不行,是路上有你看不见的坑。
实操主力:固定风险法(波动率倒数法)
业界最常用、也最贴合本书第二章预算框架的方法,是固定风险法:每笔交易亏到止损时,损失恰好等于一个固定金额(比如总资产的 1%)。公式一行:
仓位金额 = (总资产 × 单笔风险额度) ÷ 止损距离
例:总资产 100 万,单笔风险额度 1%(1 万),某股票买入价 100 元、止损设在 90 元(止损距离 10%),则仓位 = 1 万 ÷ 10% = 10 万元,即买 10% 仓位、1000 股。如果止损设得更近(95 元,距离 5%),同样 1 万风险额度可以买 20 万仓位。止损距离和仓位大小是同一个旋钮的两面——先定风险,再让仓位成为结果。
这个方法有两个非常合意的性质:
- 自动逆波动作:波动大的股票(止损必须设得远,否则被噪音扫出去),仓位自动变小;波动小的股票仓位自动变大。这就是「波动率倒数」的含义——仓位 ∝ 1/波动率。高波动的半导体小盘股和低波动的公用事业股,在你组合里承担的风险被拉平了,而不是被股数拉平了。
- 止损是输入不是输出:它逼你在买入前先想「我在什么价格承认自己错了」——这正是第八章买入清单的核心问题。想不出止损位的交易,根本走不到计算仓位这一步,这本身就是一层过滤。
组合层面:风险平价的直觉
把固定风险法推到整个组合,就得到风险平价(risk parity)的直觉:让每个持仓(或每个敞口簇)对组合总风险的贡献大致相等,而不是让它们的金额相等。
举个对比:一个「金额等权」的组合——50% 低波动国债、50% 高波动小盘股——看起来五五开,但 90% 以上的风险来自小盘股那一半;它本质上是一个小盘股组合加一层债券涂装。风险平价的做法是把仓位调成「债券贡献一半风险、股票贡献一半风险」,这通常意味着债券仓位金额远大于股票。桥水的全天候策略就是这一思想的著名实现。
对个人组合,不必真的上杠杆做全天候,但思想可以直接借用:检查你的组合,问「如果分成几个敞口簇,风险贡献各占多少?」如果答案是「半导体簇贡献 75% 的风险」,那么不管金额上多么「分散」,你的命运实际上押在一个簇上。
三条硬性上限,写在规则里
除了自下而上的计算,还需要几条自上而下的硬上限,防的是「计算没问题、人出问题」:
- 单一个股仓位上限(比如 15%):防个股黑天鹅。再深的的研究也防不住 CEO 猝死、财务造假、深夜制裁。
- 单一敞口簇风险上限(比如任何簇止损总风险 ≤ 5%):防第五章的假分散。
- 总仓位上限与下限的区间:配合第二章的净敞口框架,避免在情绪驱动下瞬间满仓或清仓。想动区间本身?回到第二章的元规则——只能在平静时改。
仓位公式告诉你「可以买多少」,硬上限告诉你「无论如何不能超过多少」。前者优化收益,后者保证生存。下一章讲建仓的过程:仓位算出来之后,是一次打满,还是分批进场?这本身也是风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