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3 年斯大林死了。接班的赫鲁晓夫想和美国缓和，也想把日本从美国的怀抱里往外拉一拉。于是从 1955 年起，日苏之间出现了争端史上唯一一次双方都在认真让步的谈判。它最终产出的文件只有薄薄一页，却成了此后六十年所有谈判的锚。
伦敦谈判：两岛对四岛
1955 年 6 月，谈判在伦敦开场。苏联代表一上来就抛出一个让日本代表团吃惊的方案：苏联愿意把齿舞群岛和色丹岛交给日本——就是那两个最小的、离北海道最近的岛。
苏联的算盘不难懂：齿舞和色丹面积只占四岛的 7% 左右，战略价值最低（第一章说过，值钱的水道和深水港在大岛那边），用 7% 的土地换日本的外交承认和经济合作，划算。
日本代表团的回复是：不行，要还就还四个。谈判就此卡住。这就是著名的「两岛对四岛」僵局——这个僵局结构此后六十年几乎没变过：俄方永远只肯给两个小岛，日方永远想要四个大岛。
杜勒斯的警告
1956 年 8 月，日本外相重光葵赴美商量对策，美国国务卿杜勒斯说了一句载入史册的话（大意）：如果日本承认苏联对国后、择捉的主权，那么美国也可以主张冲绳归美国——言下之意，你在千岛问题上对苏妥协，就别指望冲绳将来回归。
这就是「杜勒斯警告」。它的真实意图至今有争议：美国明面上是帮日本守住谈判底线，实际上也是怕日苏走得太近、削弱美国在东亚的同盟体系。无论动机如何，效果是明确的：日本的谈判空间被自己的盟友从背后拴上了一根绳。第五章说过，美国否决了斯大林对北海道的企图，救了日本一次；这一次，同一只援手变成了缰绳。
鸠山的选择：先握手，后谈地
谈判在伦敦再次僵持。1956 年 10 月，首相鸠山一郎——一个七十三岁、身体曾因中风留下后遗症的老人——决定绕过僵局，亲自飞莫斯科。他的判断和当年吉田茂如出一辙：邦交不恢复，一切免谈；领土问题留给后人。
10 月 19 日，双方签署《日苏共同宣言》。这份文件很短，但每个字都被后人掰开揉碎研究了六十年：
- 结束两国间的战争状态，恢复外交关系；
- 苏联支持日本加入联合国；
- 第九条：苏联同意，在两国缔结和平条约之后，把齿舞群岛和色丹岛「移交」日本。
注意第九条的两个机关。第一，用的是「移交」而不是「归还」——俄语文本里那个词（передать）也不含「物归原主」的意思。苏联的意思是：这不是认错归还，是一种善意的让渡。第二，移交以「缔结和平条约」为前提——而和平条约，直到今天也没有缔结。所以这一条承诺悬在半空，六十多年没有兑现，却又始终没有作废。
大白话：1956 年的交易是「先复交、两岛记账上、签了和约再提货」。结果和约一直没签成，账就一直记着。这份共同宣言后来成了普京时代谈判的法定起点——因为日俄之间所有文件里，只有它是双方国会都批准过的正式文件。
错过了什么
宣言签署两个月后，日本如愿加入联合国。邦交恢复了，大使互派了，贸易起来了——只有和平条约没有影。回头看，1956 年是苏联开价最高的时刻：赫鲁晓夫真心想成交，甚至暗示过「以后也许还可以谈」。日本选择了「四岛一并」的立场和美国拴的绳，把「先拿两岛」的机会留了下来。
这个选择是对是错，历史没法重来一遍去验证。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：宣言里「和平条约缔结后移交」的顺序，意味着日本把「要岛」的希望押在了一个永远签不下来的文件上。为什么签不下来？因为四年之后，一纸新的安保条约让苏联彻底翻了脸——下一章，冷战的三十年冻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