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说过，这场争端的核心是一个文字游戏。这个游戏的规则，是在 1855 年定下的。所以要理解日俄今天在吵什么，得先回到那个两国第一次坐下来画边界的下午。
两个敲门的人
1853 年，日本被敲了两次门。先是美国人的黑船——佩里率领的蒸汽军舰开进江户湾，要求开国。几个月后，另一支舰队出现在长崎，是俄国人，领队的是海军中将普提雅廷（一个经验丰富的外交官型军官，后来还和中国签了《天津条约》）。
俄国这时候想要的和美国差不多：通商、补给港口。但俄国多一件事要办——它和日本在地图上是有接壤问题的。从堪察加半岛往南延伸的千岛群岛，和北海道之间，到底谁的地盘到哪里为止，两国从来没谈过。更麻烦的是北边的桦太（就是今天的库页岛，日本叫它桦太，下文都用这个名字）：俄国人从北边下来，日本人从南边上去，两边都在岛上设了点，谁也没说清楚岛归谁。
于是 1854 年底到 1855 年初，普提雅廷和幕府的谈判代表在下田（伊豆半岛南端的一个港口）谈成了日俄之间第一个条约：《日露和亲条约》，也常叫下田条约。1855 年 2 月 7 日签字——这一天后来被日本定为「北方领土日」，每年都要纪念一次，这是后话。
一条安安静静的边界
条约关于边界的条款很简单：日俄边界划在择捉岛和得抚岛之间。择捉岛及其以南——也就是上一章说的国后、色丹、齿舞、择捉这四个岛——归日本；得抚岛以北的千岛群岛归俄国。
请注意这一刻的历史含义：这是两国第一次划界，方式是和平谈判，结果是四岛归日本。日本后来七十年反复强调的法理根基就埋在这里——「北方四岛自 1855 年国际条约确认起就是日本领土，且日本从未用武力从俄国手中夺过一寸千岛的土地。」这句话将在第六、七章的谈判桌上反复出现。
至于桦太，下田条约没解决：两国约定岛上「杂居」——不设边界，双方的人都可以住。这是一个典型的「谈不拢就先搁置」条款，而搁置的意思，在十九世纪的帝国竞赛里，就是留给下一次谈判或下一场战争。
1875：一笔明码标价的交换
搁置了二十年，桦太的杂居越来越乱。1874 年，日本派榎本武扬（幕末海军将领、明治政府的外交官，是个有传奇履历的人物）去圣彼得堡谈判，1875 年签下了《桦太千岛交换条约》。内容干净利落，像一笔二手房交易：
- 日本放弃对桦太的全部权利，整个桦太归俄国；
- 作为交换，俄国把得抚岛以北的全部千岛群岛（一共十八个岛）让给日本。
签字之后，日本手里的版图是：北海道 + 北方四岛 + 整个千岛群岛。俄国拿到了完整的大岛桦太。两国都对这笔交易满意——这大概是日俄关系史上最后一次双方都觉得自己赚了的谈判。
大白话：到 1875 年为止，边界是清清楚楚的：四个岛在 1855 年和平划给日本，千岛北部在 1875 年用桦太换来。两份条约、两次握手、零场战争。这就是日本「固有领土」主张的全部家底。
为什么这段历史今天还在吵
你可能想问：既然 1855 年白纸黑字，还有什么可吵的？问题出在九十年后。1945 年苏联拿走的，恰恰是「择捉岛及其以南」——包括齿舞这种离北海道只有 3.7 公里、怎么看都像北海道附属礁石的地方。苏联/俄罗斯的理由是：那是雅尔塔协定承诺的「千岛群岛」，是二战胜利的合法果实。日本的理由是：下田条约说了那四个岛从来就不属于「千岛」，我们是把「千岛群岛」和「北方四岛」当两个东西看的。
于是「千岛群岛到底包不包括那四个岛」成了争端的总开关。而 1855 年和 1875 年这两份条约，就是日本手里用来拨这个开关的两把钥匙。但在这之前，日俄之间还要先打一仗——下一章，日俄战争，边界第一次被炮火改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