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我们看清了婚书里有什么。这一章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：为什么人类需要这个东西？
毕竟爱情不领证也存在，同居不领证也能过。全世界的社会——从周口店的邻居到纽约的邻居——却不约而同地发明了婚姻，而且都给它配上财产规则、亲属义务和隆重的仪式。如果它只是「庆祝爱情」，说不通；庆祝爱情有情人节就够了。它一定在解决一个爱情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爱情有个工程缺陷：它不稳定
先承认一个不太好听的事实：作为一种情感状态，爱情是波动的。热恋期那种多巴胺和苯乙胺拉满的状态，生理学上注定维持不了几年——大脑会对任何持续的高浓度刺激脱敏，这是神经系统的基本工作原理，跟谁爱谁无关。
波动本身不是问题，问题是：两个人要一起做的事情，工期比爱情的保质期长得多。
养一个孩子到能自立，十八年。供一套房，三十年。照顾彼此的父母走完最后一段，十年起步。这些全是「二十年工期」的项目。用一份保质期两三年的情感状态去签二十年的工程合同，任何一个工程师都会说：这个系统设计有缺陷。
承诺机制：给自己上镣铐，是为了能走得更直
经济学里有个概念叫承诺机制（commitment device）：现在的你，为了防止未来的你变卦，主动给自己加上约束。最经典的例子是奥德修斯——他知道塞壬的歌声自己扛不住，就让水手把自己绑在桅杆上，耳朵里还不许不塞蜡的命令是「不管我怎么挣扎都别松绑」。
大白话：承诺机制就是「趁我清醒，把退路先拆了」。
婚姻就是两个人互相给对方上的桅杆绳索。它把「分开」这件事的成本抬高——要分财产、要办手续、要面对两个家庭、2021 年之后还有三十天冷静期——于是吵架到上头的那个深夜，摔门而出变成了一件需要走流程的事。流程就是缓冲，缓冲就是给「明天的你」一个重新考虑的机会。
听起来很冷酷？换个角度：正因为退出贵，双方才敢往里投。你敢辞职带娃，是因为法律承认家务劳动有价（上一章的 1088 条）；你敢把收入放进共同池子，是因为散伙时对半分。退出成本越高，投入意愿越强——这是所有长期合作合同的通用设计，不是婚姻独有，只是婚姻把它做到了极致。
仪式不是装饰，是广播
那婚礼呢？摆酒、发糖、请全村人吃饭，花那么多钱图什么？
图的是广播。承诺机制有个致命弱点：只约束两个人不够，因为撬墙角的外人不受约束。婚礼的作用是把「这两人绑定了」这个信息一次性广播给全部社会关系——亲戚、朋友、同事、潜在的追求者。人越多见证，违约的社交成本越高，承诺越可信。
这就是为什么人类社会的婚姻一定要「公开」。秘密结婚在法律上同样有效，但几乎没人这么干——大家本能地知道，不广播的承诺值一半的钱。
制度是社会版的「不要相信自己」
把镜头拉远一层。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承诺机制，它是整个社会对「爱情不稳定」这个工程缺陷打的补丁：
- 孩子需要一个十八年不变的抚养团队，所以社会用制度把团队锁死；
- 财产合作需要信任，所以法律预设了池子规则，省去每对夫妻从零谈判的成本；
- 老人需要照护，所以制度把配偶和子女都写进了义务人名单。
换句话说，婚姻制度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人类集体承认了一件事：在长达几十年的合作里，光靠爱是靠不住的，得给爱配一套脚手架。
这不是对爱的贬低，恰恰是对爱的保护——脚手架不是大楼的敌人，是大楼能盖高的前提。想明白这一点，「爱多一点还是现实多一点」这个问题就已经显出了它的伪命题体质，不过那是第六章的事。在此之前，先看一个更实际的问题：如果不签这份合同，到底会亏在哪？下一章算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