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济学家的滑铁卢
1920 年,约翰·梅纳德·凯恩斯(John Maynard Keynes)已经是英国财政部的红人、剑桥的明星学者。他相信自己看懂了宏观经济:战后的汇率、通胀、各国的货币政策,他都在课堂上讲。于是他加杠杆炒外汇——杠杆,就是借钱下注,赚的时候翻倍赚,赔的时候同样翻倍赔。
结果几个月内他几乎赔光,靠亲戚注资才没出局。理由很讽刺:他对宏观方向的判断大体没错,但市场在他「正确」之前先暴跌了一段,杠杆把他提前炸下了牌桌。有一句常被归于他名下的名言说的就是这件事:「市场保持非理性的时间,可能比你保持不破产的时间更长。」(这句话是否真的出自他口有争议,但它确实是他用真金白银学到的。)
这位当时全世界最懂宏观经济学的人,用破产边缘的经历发现了第一条裂缝:懂经济,和懂市场,是两门不同的手艺。经济说的是机器怎么转,市场说的是一群人在怎么猜这台机器——以及怎么猜彼此。
选美比赛:市场的第二层逻辑
1936 年,凯恩斯在《就业、利息和货币通论》里写下投资思想史上最著名的一段比喻。当时的英国报纸流行一种「选美竞猜」:登出一百张照片,读者投票选出最美的六张,选中和最终票选结果最一致的人得奖。
凯恩斯指出,在这个游戏里,你的最优策略不是选你认为最美的脸,而是选你认为大家会认为最美的脸。而且每个人都会这么想,所以游戏会升级成:「大家认为大家会认为哪张脸最美?」——第三层、第四层……每一层都在猜上一层的看法。
大白话:股市里买股票,很多时候不是在选「好公司」,而是在选「别人接下来会抢的公司」。你以为你在选股,其实你在猜人群,人群也在猜人群。
这就是凯恩斯对「股市是什么」的回答:股市短期是一场选美竞猜,价格反映的不是价值,而是「平均意见预期中的平均意见」。他还给这个竞猜的燃料起了个名字:动物精神(animal spirits)——驱动人们买卖的往往不是精确计算,而是乐观与恐慌的本能冲动,一种「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做点什么」的躁动。
注意这和上一章利弗莫尔的区别:利弗莫尔相信价格里藏着「聪明人的脚印」,读对了就能跟庄;凯恩斯更悲观——脚印的主人自己也只是在猜别人的脚印,整个牌桌没有庄家,只有一群互相瞄着对方眼神的玩家。
被自己的理论反噬,然后翻盘
故事的下半场很少有人讲。凯恩斯管着剑桥国王学院的捐赠基金,还在两家保险公司当投资主管。整个 1920 年代,他用的都是「选美策略」:押注宏观经济周期,在股票、债券、外汇之间频繁切换仓位。成绩单很丢人——1929 年大崩盘他几乎满仓硬扛,个人财富一度缩水大半。
痛到极致之后,凯恩斯做了一件知识分子很少做的事:公开承认自己原来的方法不灵。大崩盘里他本人的身家缩水了四分之三以上,管理的基金也深度亏损。1930 年代,他转向了完全相反的风格:不再预测周期,而是仔细研究少数几家真正理解的公司,以明显低于内在价值的价格买入,然后「像结婚一样」长期持有,不理会市场的情绪波动。他在 1938 年给学院管委会的备忘录里写道:随着从业时间变长,他越来越确信「频繁进出市场、根据宏观判断调仓」这条路根本走不通。
转型之后,国王学院的基金在 1930 年代的大萧条和二战炮火中跑赢了英国大盘。1928 到 1945 年,英国股市整体跌了不少,而他的基金年化收益约 9%——在通缩年代,这是惊人的成绩。
这张面孔留下了什么
凯恩斯代表市场的第二张面孔:市场是一台「猜别人」的机器。这个洞见至今是所有泡沫与崩盘的通用解释——从荷兰郁金香到 2021 年的迷因股(meme stock),本质都是选美比赛失控。
但他个人生涯的后半段指向了另一个方向:既然「猜别人」这么难赢,有没有可能干脆不玩这个游戏,回到「公司到底值多少钱」这个笨问题?他后半生的答案是肯定的。而把这个答案写成一套完整方法论的,是他大洋彼岸的同时代人——一个在 1929 年崩盘中同样遍体鳞伤、然后写出投资界圣经的人:本杰明·格雷厄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