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· 造一群会亏钱的人

前四章搭好了舞台：撮合机、价格、暗线、新闻。但舞台再精致，没有演员就是空转。这一章造演员——NPC 交易者，玩家的对手、队友、韭菜和镰刀，整个市场的人气来源。

先立一条反直觉的设计原则，它也是本章标题的由来：

好的 NPC 不是聪明的 NPC，是可信的 NPC。真实市场里的绝大多数人长期是亏钱的；如果你的 NPC 个个是量化天才，玩家面对的将是一个永远正确的对手——那不叫市场，叫刑场。

四个原型就够了

学界管这种「造一群各有性格的虚拟交易者来模拟市场」的方法叫基于智能体的建模（agent-based modeling）——大白话：不预测市场会怎样，而是造一堆小人，让他们互相撞，看撞出什么。几十年的研究有个共同结论：不需要很多类型，三四个原型就能涌现出接近真实的行情。我们的阵容：

1. 价值派

策略：心里对公允价值有个估计（第四章那条暗线，加上他个人的误差——有人估高有人估低），价格明显低于他的估计就买入，明显高于就卖出。

他是市场的重力。价格跌多了，价值派们陆续觉得「便宜了」，买盘出现——这就是为什么有基本面的市场跌不到零。注意那个「个人误差」是灵魂：如果所有价值派估值相同，他们会同时行动、整齐划一，市场会变成僵尸；有了误差，他们分批进场，行情才有层次。

2. 趋势派

策略：不看价值，只看走势。「最近在涨」就买，「最近在跌」就卖。他相信价格本身包含信息。

他是市场的放大器。价值派让价格回归，趋势派让价格冲过头——任何波动到他手里都被顺势加码。没有他，市场死水一潭；他太多，市场就会变成过山车（第九章讲崩盘时他是主角之一）。真实市场里这类资金（趋势跟踪、动量策略）规模大得惊人，你的模拟器里没有他就永远不像。

3. 噪音派

策略：没有策略。看心情买卖——可能听了个传闻，可能缺钱交房租，可能昨晚失眠今早手滑。实现上就是带偏向的随机下单。

听起来像凑数的，其实必不可少。噪音派是市场的「背景音乐」和「意外来源」：他给价值派和趋势派提供对手盘和利润来源（他们赚的相当部分就是噪音派亏的），也让行情永远不会太干净。而且——悄悄说——他是真实市场里人数最多的一派。

4. 做市商

策略：不赌方向，同时在买卖两侧挂单赚价差。他是市场的润滑剂，重要到下一章单独讲。

让他们像人：参数不是开关，是分布

有了四种原型，「造一千个 NPC」不是把四个类各实例化 250 个。关键是让每个参数都成为一条分布，而不是一个值：

• 资金量：从几千块的小散到上亿的大户，按长尾分布（少数人拿着大部分钱——和真实世界一样）。
• 反应速度：有人秒级反应，有人收盘才看一眼。新闻出来后，快 NPC 先动、慢 NPC 后动，行情才有「一波一波」的节奏，而不是「啪」一步到位。
• 信念强度与偏执度：有的价值派价格偏离 5% 就出手，有的要等 30%；有的趋势派一根阳线就追，有的要连涨三天才信。
• 资金消耗与补给：NPC 的钱要花得完、也会补充（模拟工资、新增入场资金），否则模拟器跑久了钱会全部聚集到少数「赢家」手里，市场枯竭。

最高级的一层：会切换信仰的人

到这里市场已经能跑了，但还差一味料才能出泡沫和崩盘：NPC 要会叛变。

真实市场里，最坚定的价值投资者在牛市末期也会动摇——「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」。实现上很简单：给每个 NPC 一条「近期收益反馈」回路——最近用当前策略赚钱了就加仓该策略，持续亏钱就降低仓位甚至换门派。一个连续踏空三个月的价值派，会有越来越大的概率变成趋势派，追高杀进去。

这一条规则看起来人畜无害，但它是全书后面所有大戏的引信：牛市里价值派不断叛变成趋势派 → 买力越来越单边 → 价格越冲越高 → 更多叛变……直到暗线（公允价值）把最后的价值派逼成空头。雪崩怎么发生，第九章细讲。这里只要记住：你不是在写「上涨脚本」，你是在写人的信仰迁移，上涨是它结出的果子。

演员齐了。但有个演员重要到必须单独给一章：做市商。没有他，你精心搭的市场会在开业第一天就冷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