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理科生对宏观经济学的投降 书架

第 02 章 / 共 12 章

第二章 · 物理系的底气从哪来

第一章我说,宏观经济学卡在科学和文学中间。这话有点欺负人,得先给个说法:科学到底凭什么有底气?差别不在聪明程度——经济学家里聪明人多得是。差别在一个朴素到不好意思说的东西:实验能重做。

伽利略的作弊器

物理学最厉害的武器不是数学,是「再来一遍」。

据说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扔过两个球(大概率是传说,但不妨碍它说明问题)。这个故事真正精彩的部分不是他扔了,而是:任何人都可以再扔一次。你不信?你自己上去扔。结果不一样?那我们来查你的球、你的秤、你的秒表。科学共同体几百年攒下的信用,全部押在这句话上——实验可重复,谁做都一样。

「谁做都一样」背后有个不起眼的假设:你可以把系统复位。球扔完了捡回来,烧杯洗一洗,电路断电重启。下一次实验面对的,是和上一次「一样」的世界。正是因为世界能被复位,你才能只改一个变量——只换球的重量,别的不动——然后理直气壮地说:结果的差别就是这个变量造成的。

现在试试把宏观经济「复位」。

你想知道 2008 年美国政府要是不救雷曼兄弟,经济会怎样。好,请把全球经济复位到 2008 年 9 月 14 日,这次不救,再跑一遍看看。

做不到。历史只跑了一遍,而且那一遍里救了的和没救了的各自走向不同的未来,你永远只能看到其中一条线。反事实——就是「如果当初那样,会怎样」——在宏观里永远是缺席的。你手里只有「救了之后发生了什么」,没有「不救会发生什么」,而这两者的差,才是你真正想知道的东西。

大白话:做实验最怕的是「没有对照组」。宏观经济学是从来没有对照组——你只有一个地球,而且它还只许你用一次。

就算能重来,样本量也是一

有人会说:不能重做,那就等类似的场景自己再出现呗。2008 年救了一次,2020 年疫情又放水了一次,这不就是两次「实验」吗?

问题就在这: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实验。2008 年是金融系统先炸,2020 年是病毒先把人关在家里;2008 年社交媒体还只是玩具,2020 年央行开会全球直播。任何一次宏观事件,背后都缠着几千个同时变化的变量,没有两次是「只改了一个变量」的。

统计学家有个基本要求:想从数据里得出结论,你得有独立同分布的大量样本。宏观经济学家手里有什么?现代央行体系下的大萧条,人类一共就经历过一次;全球性疫情冲击,也就 2020 年那一回。样本量等于一。你拿一个样本去拟合一个理论,任何理论都能拟合得完美无缺——这不是科学的胜利,这是数学上必然的过拟合。

大白话:给你 1000 个点让你画条线,线画得不好能看出来;只给你 1 个点,你画什么线都对——也都毫无意义。

连「不干预」都做不到

还有一层更隐蔽的困难:物理学可以「控制变量」,宏观连「不控制」都做不到,因为政策制定者和你一样在看数据。

经济差了,央行会降息;通胀高了,央行会加息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观察到的「利率」和「经济表现」之间的相关性,根本不是自然规律,而是一个有人在中间不断调节的回路的输出。你看到「利率低的时候经济往往也不景气」,能得出「低利率导致不景气」吗?恰恰相反——是因为不景气,央行才把利率调低的。因果箭头是反的,而从数据里你几乎分不清箭头朝哪边。

这在工程上有个熟悉的名字:你没法从一个带反馈的闭环系统的稳态数据里,反推出系统的开环特性。控制论里解决它的办法是「注入一个已知的小扰动,看系统怎么响应」。可谁舍得拿整个国家的经济注入扰动做实验?宏观经济学是一门不能上手、只能旁观的学问——它更像天文学,而不是物理学。区别是天文学的星星不会理会天文学家,经济里的人会。这是第四章的事。

所以差距是结构性的

回到第一章的问题:宏观经济学的「不确定」,是水平不够还是结构如此?

这一章的答案是:至少一半是结构。实验不能重做,因为没有对照组;样本天然稀少,因为重大事件几十年一遇;连相关性都不能轻信,因为系统里有反馈回路。这三条没有一条是因为经济学家不够努力——它们来自研究对象的性质:你研究的是整个人类经济,而你只有一个人类经济。

这不是给宏观经济学找借口,而是给它重新定位:它给不出物理学那种「松手就掉」的确定性,不是因为它还没长大,而是因为它研究的东西在原理上就不支持那种确定性。一个理科生要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对这门学科的「期待值」从物理学那档,调到一个合理的档位。

调到哪一档?后面几章慢慢定。但先记住这一章的结论:在宏观里,「历史只跑一遍」不是遗憾,是定律。

一个理科生对宏观经济学的投降 · 王建硕
费曼式写法 ·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