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理科生对宏观经济学的投降 书架

第 01 章 / 共 12 章

第一章 · 投降书

我是一个标准的理科生。这句话的意思是:从小到大,凡是有标准答案的东西我都喜欢,凡是没有标准答案的我都犯怵。

数学考试最舒服。一道题,一个答案,算出来就是这个数,老师想扣我分都找不到理由。物理也行,做个实验,重复一百遍,结果都一样;错了就是错了,误差棒画得清清楚楚。就连化学里那些「可能」「大量」「少量」的措辞让我不爽,但至少最后烧杯里的东西是实在的。

语文就是那个让我犯怵的东西。写阅读理解,题目问「作者当时是怎么想的」。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:你怎么知道作者当时是怎么想的?作者自己都未必知道。可试卷上偏偏印着标准答案,仿佛人心是一台可以拆开来对着图纸检修的机器。这种学科我一直不是很喜欢,也搞不明白。

这么多年我都以为,语文已经是「没有标准答案」的极限了。直到最近,我撞上了宏观经济学。

一门卡在科学和文学中间的学问

宏观经济学——简单说,就是不研究某个人、某个公司怎么决策,而是研究整个国家、整个经济体的总量怎么变动:GDP 涨不涨、物价涨不涨、失业多不多、利率该不该动。

这门学问的位置非常尴尬:它卡在科学和文学中间。

它长得像科学。有公式,有模型,有图表,有穿着西装报出三位小数预测的严肃机构。但它的内核却像语文:很多东西无法实证,无法证明,无法确定。利率一动,有人说经济会这样,有人说会那样,两边都有诺贝尔奖得主级别的理论撑腰。等事情发生完了,神奇的事情出现了:两边都能说「你看,我早说过」。

这在物理学里是不可思议的。你松手,苹果往下掉,没有第二个学派站出来说苹果其实在往上飞。可宏观经济学里,同一次降息,既能被引用来证明「放水刺激经济是对的」,也能被引用来证明「放水埋下了通胀的祸根」——取决于你站在哪个学派的阵营里,以及你想截取哪一段时间的数据。

股票更是如此。涨了有一百个理由,跌了也有一百个理由,而且常常是同一批理由。美联储加息,股市跌了——「加息收紧流动性,利空股市」;下次美联储加息,股市涨了——「加息说明经济强劲,利好股市」。理由永远管够,解释永远圆满,预测永远缺席。

理科生的崩溃点

我得坦白,我的痛苦不是「宏观经济学太难」。难的东西我见多了,量子力学也难,但它难得有规矩。

我的崩溃点在于一种错位。理科生的脑子是这样长的:给我一个输入,我要一个确定的输出。你告诉我这里不确定,我可以接受——量子力学就说不确定,但它把不确定本身算得明明白白,测不准原理本身就是一个精确的定理。可宏观经济学是一边说「这很难说」,一边又煞有介事地推导出「明年 GDP 增长 5.27%」。你要么不确定,要么精确,你不能一边不确定一边精确。

大白话:我不怕难题,我怕的是一个人挠着头说「这题没人会做」,然后低头在答题卡上工工整整写出一个三位小数的答案。

所以这本书的起点,是一个真实的问题: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让一个理科生对宏观经济学、对股票这种偏玄学的东西,既感兴趣,又不被气死?

我原本想在这里顺手给自己打个气,说「换个角度就好了」。可我换了半天也没换出来。它就是难,就是别扭,就是跟我脑子长的方向拧着。

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:也许这本身就是理科生的傲慢——以为世界上所有值得懂的东西,都该有标准答案。可偏偏人心、价格、预期这些东西,就是没有。

这本书打算怎么投降

「投降」不是放弃。工程上有个说法:你不能修复一个你拒绝承认的约束。想让一个理科生真正读懂宏观,第一步不是背 IS-LM 模型,而是老老实实地问:这门学科为什么注定给不出标准答案?它的不确定性,到底是「水平不够」造成的,还是「结构如此」造成的?

如果是水平不够,那等它发展好了就行——就像炼金术等成了化学。但如果是结构如此,那追问「标准答案」本身就问错了问题,就像追问「这篇阅读理解的作者到底爱不爱国」一样,注定徒劳。

接下来的十一章,我们就顺着这个问题往下挖:为什么宏观做不了实验(第二章)、它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(第三章)、为什么研究对象会反抗研究者(第四章)、模型到底能信多少(第五、六章)、利率和股票为什么永远「怎么说都对」(第七、八、九章),最后,落到最实际的问题——一个习惯了确定性的人,怎么在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世界里照样做决定(第十、十一、十二章)。

先说清楚这本书不会做什么:它不会教你预测股市,不会给你「看懂宏观经济」的万能钥匙——谁要是声称有,建议直接报警。它能给的,是把这门学科的「别扭」拆成一块一块的,每一块都讲清楚为什么会别扭。

理解了一门学问为什么不可能有标准答案,本身就是一种理解。而且——这是我投降之后才发现的——这种理解,比标准答案有用得多。

一个理科生对宏观经济学的投降 · 王建硕
费曼式写法 ·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