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 年,三位经济学家在康奈尔大学的课堂上,用一批印着校徽的咖啡马克杯,做了一个后来被反复重做的实验。
他们把学生随机分成两半。给左边一半人,每人发一只马克杯,告诉他们:这杯子归你了,现在你可以卖,最低多少钱你肯出手?给右边一半人,不发杯子,问他们:这么一只杯子,最高你肯花多少钱买?
注意:杯子是同一款,学生是随机分的,谁拿到杯子纯属抽签。按理说,两边对这只杯子的估价,应该差不多。
结果,拿到杯子的「卖家」,开价中位数大约是七块钱;没杯子的「买家」,只肯出三块上下。卖家要的,差不多是买家肯给的两倍。
唯一的区别,只是杯子这会儿「在谁手上」。就这么一个随机的、几分钟前才发生的归属,让同一只杯子在主人眼里,凭空贵了一倍。
一旦是「我的」,它就自动涨价
这个效应有个名字:
禀赋效应(endowment effect)——一样东西一旦成了你的,你对它的估价就会立刻跳高,比它还不属于你时高出一大截。「拥有」这个事实本身,就是一道涨价的魔法。
它其实是上一章那杆偏心秤的亲儿子。你想想卖家在干嘛:卖掉杯子,对他是一次失去。而失去要触发损失厌恶,得用两倍的价钱才补得平。所以他张口就要两倍。买家呢?买进是一次得到,得到那一侧的秤本来就平,他自然出得低。同一只杯子,从「失去」那侧看,就是比从「得到」那侧看更贵。
禀赋效应=把损失厌恶用在「自己的东西」上。别人的杯子,是「得不到」,无所谓;自己的杯子,卖掉是「失去」,要两倍。是不是我的,决定了我从秤的哪一边去看它。
越陪你久,涨得越凶
禀赋效应还不是发一次就封顶的,它会随时间和投入慢慢加码。
康奈尔那只杯子,学生才拿到手几分钟,就已经涨了一倍。那么一把陪了你许多年、下过几百场雨、握把被你的手磨出包浆的伞呢?这些年里,你每一次撑开它、每一次靠它躲过一场雨,都在悄悄往「它是我的」这份账里追加投入。等到它丢的那天,账面上早已不是一把几十块的伞,而是一段被反复加码过的关系。
有个相关的小实验很说明问题:让人亲手拼一件家具、叠一只纸青蛙,再问值多少钱,他们的估价会明显高过市价,也高过别人拼的同款——研究者管这叫宜家效应(IKEA effect),你亲手投进去的力气,会算进你对它的估价里。伞不是你拼的,但那些年一起淋过的雨,起的是同一种作用:你投进去的时间和依赖,最后都变成了它在你心里的标价。
所以第一章里,伞一丢你就替它数出一大堆好——多结实、陪了多少年、可能买不到了——那不是你临时编的,而是禀赋效应这些年在暗处默默记的账,被「失去」一把撕开,账单当场砸到你脸上。
拼图凑齐了三块
现在,三块拼图到齐:
- 参照点:幸福只算相对零点的变化,一直拥有=待在零点=没感觉。
- 损失厌恶:往下掉的读数,是往上走的两倍重。
- 禀赋效应:东西一旦是「我的」,估价就翻倍,且越陪越久涨得越凶。
这三块合起来,「失去」这半程就彻底讲通了:你有一件被禀赋效应悄悄标了高价、你自己却毫无察觉的东西(因为它稳待在参照点上,读数是零);直到「失去」这一锤砸下,损失厌恶按两倍放大痛感,那张藏了多年的高价账单才第一次显影。
可这全是「失去」那一半。真正让人费解的、这本书要解释的核心快乐,在另一半——复得。凭什么把东西还回来,我会高兴到「无以言表」,远远超过它平时给我的那点满足?下一章我们先绕一个弯:搞清楚为什么无论多好的东西,只要你稳稳拥有得够久,它带给你的感觉都会一路滑向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