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人说我受宠,往往是在分东西的时候。
一袋饼干拆开,外婆会先往我手里塞两片;新买的毛衣试身,她会把我叫过去,袖口拉到手腕上比一比。旁边有人笑:「你看,老二就是不一样。」我低头看那两片饼干,脆屑落在掌心,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吃。
我知道那不是偏爱。那更像大人手边临时能给出的补偿。父母不在身边,家里有太多事情顾不上,老大被要求像大人,老小被允许像孩子,中间的那个位置最容易被一句「你比较懂事」轻轻推开。推开以后,还要让你看起来像被拥在怀里。
我很小就会烧水。铝壶提起来沉,放到煤炉上时,壶底碰到炉圈,发出钝钝的一声。火苗从煤球缝里钻出来,蓝一阵,红一阵。我蹲在旁边看,等水声从安静变成细碎,再变成一壶压不住的响。外婆在屋里喊:「开了没有?」
「快了。」我说。
其实我怕火,也怕壶把烫手。可怕没有用。水要烧,饭要热,弟妹要有人看,外婆腰疼的时候,地要有人扫。大人夸我手脚快,我就更快一点。快到后来,别人还没开口,我已经知道下一件事是什么。
有一年冬天,父亲回来得很晚。屋里人都睡了,我听见门栓轻轻响,披着棉衣起来。父亲站在门口,肩上有灰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「还没睡?」
「醒了。」
我去厨房给他倒水,杯子里冒出白气。他坐在桌边,手指在杯壁上烘着。我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想他,还是该问他这次待几天。最后我只说:「锅里还有饭。」
父亲点点头,说:「你现在懂事了。」
那句话像一枚奖章,也像一块石头。我把饭端出来,菜里油已经凝住,父亲用筷子拨开,慢慢吃。我看着他头顶的灯影,忽然觉得我们像两个客人,暂时坐在同一张桌上。一个人刚从远方回来,一个人一直在这里,却也没有真正被看见。
后来我发现,所谓受宠,有时是别人替你讲完的故事。亲戚来家里,看见外婆把鸡腿夹给我,就说我命好;看见我穿了父母带回来的新鞋,就说我被惦记。没人看见我在厨房里踮脚洗碗,没人问我为什么总是先把好的让出去,没人知道我把每一次小小的照顾都记得很重,重到不敢再开口要更多。
我不是没有委屈。只是委屈在家里没有固定的位置。它不能坐上桌,也不能大声说话。它只能跟着我去倒垃圾,去买酱油,去把湿衣服一件件拧干。拧到最后,手心发红,水从指缝里流下去,像一些说不出来的话。
学校里填家庭情况表,我总在父母职业那一栏停很久。笔尖悬着,纸上有一道浅浅的点。我怕写得太简单显得自己不被照顾,又怕写得太详细让老师多问。最后照着别人差不多的格式填完,交上去,像把一块不合身的布盖在自己身上。
那时候我开始明白,一个人的位置不是别人嘴里说出来的。受宠也好,懂事也好,都是外面的标签。真正落到身上的,是夜里谁去关门,雨天谁去收衣服,家里有人生病时谁先听见咳嗽。很多年后,朋友说我反应快、会照顾场面,我笑笑,没有解释。
我只是从小练出来的。
那天父亲吃完饭,把塑料袋推给我。里面是一件深色外套,袖口有点长。他说:「给你的。」我把外套抱在怀里,布料冰凉,带着外面的寒气。我很想问一句,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。话到嘴边,又被我咽了回去。
我怕答案太短,也怕没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