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,家里的饭桌总有两个位置像是给风留着。
碗筷有时候会多摆,有时候不会。外婆把饭盛好,筷子横在碗上,抬头看一眼门口,又低头把青菜拨到我们几个孩子碗里。门外是窄窄的巷子,晚饭前最吵,卖豆腐的车铃从巷口响到巷尾,隔壁小孩追着一只破皮球跑,墙上的石灰一小片一小片往下掉。可是我记得最清楚的,还是门没有被推开的声音。
父母不在身边这件事,小时候并不懂得叫作缺席。大人说他们忙,说他们在外面挣钱,说过年就回来。于是我也跟着点头,好像点头就能证明我懂事。别的小孩在校门口扑向父母,我背着书包站在一旁,鞋尖蹭着地上的灰,听老师说:「你家里谁来接?」
我说:「我自己回去。」
那条路其实不长。路边有修自行车的铺子,有一棵树根拱出水泥地的老树,还有一家卖糖水的小店。可一个孩子一个人走,路会变得很宽。天阴的时候,风从校服袖口钻进去,我把书包带攥得很紧,像攥着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偶尔父母回来,家里会突然热闹。母亲把袋子放在门边,里面有衣服、饼干、也有我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。父亲坐下来喝茶,杯盖碰着杯沿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我会站得离他们近一点,又不敢太近。太近了怕自己显得陌生,太远了又怕他们觉得我不亲。
大人们喜欢说:「老二最有福气。」
我听到这句话,就把刚伸出去的手缩回来。福气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有糖时要先数一数有几个孩子,有新衣服时要看一看谁的袖子短得更厉害,有人问父母什么时候回来时,最好不要追问第二遍。追问多了,大人会沉默。沉默比责骂更让人知道,问题不该问。
有一次下大雨,学校放得晚。教室里的人一个一个被接走,伞面在窗外挤成一片,红的、蓝的、黑的。我坐在最后一排,把铅笔盒打开又合上。老师走过来,问我家里有没有人。
我说有。
她说:「那怎么还不来?」
我低头看桌面,桌面上刻着别人的名字,笔画很深,像是有人非要把自己留在这里。我没有回答。后来雨小了一点,我把书包顶在头上往回跑。跑到半路,作业本湿了一角,纸页皱起来,像一只不肯摊平的手。
回到家,外婆把毛巾递给我,嘴里说着「怎么不等等」,手却先摸了摸我的额头。锅里还温着饭,菜已经凉了。我坐下来吃,雨水从裤脚滴到地上,一滴一滴,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暗斑。
那时我没有觉得自己苦。孩子对苦的认识很慢,往往要很多年后,才会把一些零散画面捡起来,放到同一个盒子里:空着的座位、没人来接的傍晚、过年短暂的热闹、电话里匆匆挂断的声音。盒子盖上,才知道那里面装的不是一件事,而是一种从小养成的姿势。
我很早就学会不麻烦别人。
想要什么,先忍一忍。难过了,先放一放。害怕的时候,也要把灯关掉睡觉,因为明天还要上学,家里还有别人要照顾,哭并不能让远处的人立刻回来。大人夸我懂事,我就把这两个字当成一件合身的衣服穿上。只是那衣服里面,有时会空荡荡地透风。
很多年以后,我经过一所小学,正是放学时间。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大人,有人举着伞,有人拎着水壶,有人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。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那年雨水打湿的作业本。纸页干了以后会留下褶痕,怎么压都压不平。
可我也没有把它扔掉。
我把那样的褶痕带到了后来的人生里。它提醒我,有些位置可能一直空着,但人不能一直坐在原地等。饭总要吃,路总要走,书包湿了也要背回家。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,空着的座位会在许多年后换一种样子,出现在亲戚的桌上、工作的会议室里,也出现在我心里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