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本书是怎么产生的
先把第四章的四个问题摆在桌上:谁在说?什么时候说的?为什么说?经了谁的手?
《Past Forgetting》的生产过程是可以如实描述的:1974 到 1975 年,癌症晚期的凯·萨默斯比在南安普顿家中,对着合作者芭芭拉·怀登的录音机讲述;怀登把几十小时的口述整理、补写、结构化;1975 年 1 月凯去世,没有见到成书;1976 年出版。所以这本书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一个临终病人、一位职业写手、一家商业出版社的三重过滤。
书的核心主张:她和艾森豪威尔相爱。不是传言里那种战地风流——她描写的恰恰是一种克制的关系:偷来的吻、牵手、一起骑马、打高尔夫;两次试图同房,两次都失败了,书中归咎于战争压垮了他的身体;1945 年分别时他承诺过未来。同时她明确写下了对 1948 年那本书的判词:"我略去了许多事,改动了一些细节,把另一些轻轻带过。"
两本书,并排读
1948 年和 1975 年,同一个作者,同一批往事,两本书。把同一件事的两种写法逐行排开,比任何书评都有力量:
| 同一件事 | 1948《艾森豪威尔是我的上司》 | 1975《Past Forgetting》 |
|---|---|---|
| 成书方式 | 记者代笔(代笔人卡恩斯的名字都有 Frank / Michael 两种记载),出版商操盘 | 癌症晚期的她对着录音机口述,职业写手整理成书;她没见到成书 |
| 成书时机 | 她拮据,他如日中天、半只脚踏进总统府 | 他已去世——死人不能起诉诽谤 |
| 第一次见面(1942 年 5 月) | 司机池的正常派遣,一笔公务记录——通篇无一字越界 | 同一幕被重写成一段关系的开篇;"将军点名要她回来"一类说法只出自她的回忆录,本书第五章已标为单方来源 |
| 阿诺德之死(1943 年 6 月) | 本书未掌握该书此节的原文,不代为转述 | 安慰场景出自她的单方记述;旁证只有布彻日记里"她多天未能工作"(第八章) |
| 授衔(1944 年 10 月) | 本书未掌握该书此节的原文 | 本书未掌握该书此节的原文——这一事件的硬来源不是任何回忆录,是马歇尔基金会档案馆里的怀特备忘录(第十章) |
| 1945 年 11 月的告别 | 本书未掌握具体写法 | 明确写下:告别时他承诺过未来 |
| 私人关系 | 通篇没有一个字暗示任何超出公务的关系 | 核心主张:相爱——偷来的吻、牵手、骑马,两次同房未成 |
| 作者对这本书的自评 | (当时无需自评) | "我略去了许多事,改动了一些细节,把另一些轻轻带过。"——第一本书的作者,亲自给第一本书打了折扣 |
填表说明:两栏不对称是有意的。1948 栏的定性("通篇无一字暗示")出自第四章对该书的整体判断,1975 栏出自本章与第十三章;凡本书未掌握第一手原文的格子,就写"本书未掌握",不靠转述的转述填满它——对一本讲证据的书来说,空格子比填满的格子更诚实。还有一处如实标注的推断:个别细节(如"将军点名要她回来"、阿诺德死后的安慰场景)本书只确认出自"她的回忆录",未能确认出自哪一版;表中将其归入 1975 栏,仅因该版是补写私密细节的一版。
对临终口述,该打几折
史学和法律对"临终之言"的态度正好相反,这个反差本身就很说明问题。法律上,许多法域给濒死者的陈述特殊地位——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,没有动机撒谎了。史学上则冷静得多:临终口述的问题不在动机,在记忆。三十年前的事,隔着病痛、药物和一个等着成书的出版商。记忆不是档案柜,是一间每次取用都会重新布置的房间。
动机也要两边算。质疑者算的一边:她需要钱治病养老,故事越重,版税越高;而且出书时机选在艾森豪威尔死后——死人不能起诉诽谤,这一条在英美出版界是常识。支持者算的另一边:她守了三十年,守过 1952 年大选,守过他当总统的八年,守过无数次开口就能换钱的机会,直到约束她的那个人不在了才说——这同样可以是保护,而不是算计。同一条时间线,两种读法都自洽。这就是这道题没有解的原因。
两边的证人
书出版后,证人陆续站队,值得把两边都摆出来:
- 说她可信的:奥马尔·布莱德雷,艾森豪威尔麾下最重要的集团军群司令,说这本书对两人关系的描写"准确"。记者詹姆斯·加文回忆,战时曾亲眼看见凯在清晨亲吻将军。历史学家让·爱德华·史密斯后来写道,两人相爱"没有疑问"。
- 说她不可信的:艾森豪威尔的传记作者卡洛·德斯特称这本书"异想天开"(fanciful);战时司令部多名军官公开否认见过任何私情;艾森豪威尔的儿媳芭芭拉和孙女们坚定地维护玛米一侧的叙事;1983 年还有一本专门反驳的书出版。
仔细看这两张名单,会发现一个结构性的事实:双方都没有物证,双方都只有"我所见"。支持她的人看见的是亲密,反对的人看见的是规矩。而亲密这件事的本性就是避人——一段成功瞒过了整个司令部的关系,事后当然找不到目击者;可一段从未存在过的关系,事后同样找不到目击者。"没有目击者"这个证据,指向两个方向,等于不指向任何方向。
无法裁决的事,就这样摆着
所以本书的结论只能是:他们之间有没有她所说的那种爱情,无法核实。可以确定的是:三年半里他们朝夕相处(布彻的日记);他对她的依赖超出公务需要(授衔备忘录和整个司令部的观感);他在官方史里把她删到了一行(559 页的书);她在临终前坚持说了另一个版本(录音带和成书)。这四件事都是硬的。至于它们合起来意味着什么——这本书把它留给读者。
她去世前对朋友说,她不恨他。这句转述同样无法核实。但它和她在书里写的那句话放在一起,构成了这个女人留给世界的最后姿态。那句话是对自己第一本书的判词,也是对所有人说的:
我略去了许多事。改动了一些细节。把另一些,轻轻带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