调令
1945 年 11 月,马歇尔要退休了,华盛顿决定:陆军参谋长的位置给艾森豪威尔。对将军本人,这是军人职业生涯的顶点之一;对驻德司令部的每一个人,这是一张人员去留表——谁跟将军回华盛顿,谁留在法兰克福,谁退役回家。
凯·萨默斯比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在这张表的"随行"一栏里。她有军衔,有三年半的机要资历,有将军身边无人能替的位置。布彻要回去,比德尔·史密斯另有任用,班底各奔东西,但"凯跟着将军"这件事,在整个司令部眼里就像日出一样不需要讨论。
名单定稿的时候,上面没有她。
这一笔是怎么发生的,没有任何公文留下来——这类决定从来不落公文。我们只有各方的口述版本,照例互相对不上:她的版本里有过承诺、有过告别时的保证;艾森豪威尔阵营后来的版本里,这只是一次正常的人事遣散,她对华盛顿而言"没有岗位需求"。两种说法之间,隔着那道本书反复丈量的距离。
可以确定的事实只有几件。一,1945 年 11 月 19 日前后,艾森豪威尔飞离法兰克福回国,随行名单上没有萨默斯比。二,两人此后是否再见过面,资料说法不一;有的说 1946 年她去华盛顿时曾在五角大楼短暂见过一次,有的说法兰克福就是最后一面。三,她写给他的信,越来越频繁地由副官代为回复——格式客气,内容没有。通信没有中断,只是换了只手。任何一个在机关里待过的人都认得这种退场的规格。
回到第六章的月光
现在可以兑现第六章埋下的那个比喻了。她的权力是衍生权力:军衔是特批的,岗位是因人而设的,通行证上写的是别人的名字。1945 年 11 月,光源离开了欧洲,月光自然就灭了。没有谁"迫害"她,没有哪份文件写着"把萨默斯比除掉"——这才是这件事真正值得看的地方:擦除不需要命令,只需要不再特批。当初绕开制度给她的每一样东西,制度都按原样收回,手续齐全,无懈可击。
她后来回忆那段日子时用的大意是:突然之间,电话不再转给她,门不再为她开。一个昨天还能替最高统帅挡访客的人,今天连打通五角大楼总机都要解释自己是谁。她的 WAC 军官身份还在——体系只拿走了它特批的部分,留下了它登记的部分。这个区别会在两年后救她一次:凭着这个军衔和战时服役记录,她才得以留在美国。体系给的每样东西都标着用途。
1946 年,纽约港
1946 年,凯乘船抵达纽约。有一个场面值得记下来,因为它几乎是这个故事里唯一一次"官方承认"的返场:她的那枚大英帝国勋章还没正式授过勋,丘吉尔过问之后,英方把授勋仪式安排在她抵达的船上进行——在那艘叫"不列颠尼克号"(MV Britannic)的邮轮上,英国驻美官员把 BEM 别在一个前女司机的胸前。她一生得到的正式荣誉,授勋地点都不在陆地上。
下船之后,她开始找工作。快三十八岁了,美国公民身份还没办下来,没有大学学历,上一份工作的内容没法写进简历——你没法在求职表上写"盟军最高统帅的机要秘书",第一没人信,第二人家会问:那为什么参谋长办公室不要你了?
她最后落脚的行当,说出来带着一种苦涩的对称:时装业。二十年前她从中逃离的那个行业,是她回来时唯一还认得她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