摩卡最后那几个月,像是在替谁站岗。
他不再年轻,走路慢了,跳上沙发前会先停一下,计算高度。以前他能轻巧地落到我身边,现在常常前爪搭上来,回头看我。我伸手托他一把,他就顺势靠过来,像这不是请求,只是我们之间早就约好的动作。
六月十四日晚上,他开始喘。
一开始很轻,我以为是热,把空调温度调低。后来声音变深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我抱起他,感觉他的身体在怀里发紧。去医院、检查、用药,那些动作像被谁排好顺序,我跟着做,却觉得自己一直慢半拍。
医生说肺水肿的时候,我看着摩卡。他趴在垫子上,眼睛半睁,鼻头湿着。很多年前他在同样的灯光下拍过片,身体里藏着刀片。我那时害怕刀片会伤他,后来刀片沉默地陪他过完了一生。
这一次,没有刀片。
只有水声。
深夜回到家,我把他放在熟悉的毯子上。仔仔以前喜欢抢这条毯子,摩卡总是被挤到边缘。现在整条毯子都归他,他却只占很小的一块。
我坐在旁边,一只手搭着他。他偶尔抬头,像想确认我没有走。每次他看我,我就说:「我在。」
这两个字说到后来,变得很轻。不是因为不确定,而是怕声音太重,会压住他最后一点呼吸。
夜里三点多,他睡过去一小会儿。我不敢动,腿麻了也不敢换姿势。窗外有车经过,光从天花板上一闪而过。摩卡的耳朵动了动,像听见很远处有谁叫他。
我忽然想起仔仔。
仔仔离开后,我一直把摩卡留在身边,当作生活还没被完全拿走的证据。我对自己说,摩卡应该能再多陪几年。可也许对摩卡来说,那几个月已经很长。他陪我守过最空的日子,陪我把仔仔的名字从脱口而出,慢慢放进心里。
天亮前,他又喘起来。我握住他的爪子,爪垫还是软的。那只爪子曾经在地板上追仔仔,曾经踩进水碗,曾经蹬我的手要我摸肚子。现在它安静地放在我掌心里,像一件终于放下的行李。
八点十分,他走了。
我没有立刻哭。人有时候会先变成一块木头,等事情全部发生完,才重新有血有肉。我把毯子拢好,像怕他冷。又把旁边那只旧玩具拿过来,放在他身边。
那是仔仔以前咬坏的玩具,缺了一只角。摩卡后来也咬过,边缘留下细小的牙印。
我看着那只玩具,忽然明白,摩卡不是丢下我。
他只是去赴一个等了太久的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