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条街，照片看起来几乎没变，你站在那里却觉得完全不同。也许早上有人拉起卷帘门，现在只剩空调外机的低声；也许刚才太阳照着肩膀，转进阴影后，皮肤先于脑子认出了变化。
看街道不必一直增加知识。有时候，把已经在场的耳朵和皮肤算进来，就够了。它们能让你发现，街道除了长宽高，还有正在发生的时间。
先听近处，再听稍远一点
找一个安全、宽敞、不阻碍通行的位置站好，或坐在允许坐的地方。眼睛保持睁开，先留意离你最近的一种声音，再试着注意稍远处的一种。你也许听见鞋底擦地、车轮经过接缝，或者店内传来短促的提示音。
不用把每种声音认出来。把它描述成“持续的低声”“一下响、一下停”“从左边移到右边”，已经是观察。认不出声源，不等于你没听见；把陌生声音立即猜成寺院钟声或某种鸟鸣，反而可能把耳朵交给想象。
这项练习不要求追求安静。汽车经过时，原本较轻的声音可能暂时听不清；车走远后，你又听见它们。留意这一前一后，比抱怨汽车破坏了气氛更有发现。街道的声音本来就包括运送、施工和工作，不能只留下悦耳的部分。
如果你的听力有限，可以把这个练习换成看动作的远近：近处树叶在动，远处有人推门。也可以只感受风碰到袖口。观察并不需要所有感官都同样敏锐，找到一个当下可用的线索就行。
让阴影告诉你一点事情
留意一段公共人行道上，阳光与阴影的分界。走过它时，你可能感觉到脸颊或手背受晒的差别。不要为了验证感觉来回站在别人门口，也不要把体感差异写成测量结果。“走进阴影后，我觉得凉快些”与“这里低了五度”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陈述。
再看看阴影来自哪里：屋檐、树、遮阳篷，还是旁边一栋楼？同样叫作阴凉，来源不同，形状也不同。树叶影子可能晃动，建筑的边线可能较整齐。不是为了选出更高级的一种，而是让“凉快”这个笼统感受长出具体的形状。
若时间允许，隔一会儿从同一位置回望。阴影的位置是否变了？有人把椅子搬了吗？原来晒着的地方是否空出来了？你不一定得到一个完整故事，但会发现空间的用途可能随时段变化。早晨适合停步的位置，下午未必仍然舒服。
气味只认到你确实知道的地方
走过一处门口，闻到烘烤的味道，你可能会立刻想到面包。先看看附近是否确实有相应店铺。如果无法确认，记作“甜的烘烤味”更稳妥。气味可以飘过拐角，闻到的位置未必就是来源。
你也可能遇到油烟、潮气、清洁用品的味道。它们不比花香低一等，都是这一刻的街道信息。但感到不舒服就离开，不必为了观察多吸几口，更不要凑近排气口或垃圾收集处。觉察身体的反应，本来就包括允许自己换个位置。
一张照片通常留不住这些感受，你可以用两三个词记下来：“雨后，石墙旁，湿冷。”这些词不负责证明当地气候，只帮你在晚些时候想起自己在哪里、当时怎样感受到它。
换个时间，而不是再换一座城
如果你在日本停留几天，挑住处附近的一小段路重复走。白天一次，另一个方便且安全的时段再一次。不要预先规定早晨一定真实、夜晚一定浪漫。你要比较的是眼前的差别，不是验证别人写好的气氛。
第一次经过时，一辆货车可能挡住了门面；第二次，门前空了，店名才看得清。第一次很热，你只想找阴影；第二次阴天，你才注意到墙上的颜色。变化来自街道，也来自你。记下“今天赶时间”或“今天有点累”，会让比较更诚实。
这里只建议可行时的短距离重访，不要求在深夜寻找寂静。天气、照明、通行状况和自己的体力，都比完成一项感官练习优先。遇到恶劣天气，就在合适的室内看窗外；没有第二次，也不影响第一次的价值。
半分钟就收工
现在，把练习缩到最小：在安全处，听见一个声音，感觉一处受光或受风的变化，再把目光放回周围的通行情况。不计分，不坚持到产生特殊感受。觉得没什么，也如实承认没什么。
你或许会发现，刚才那半分钟仍有一半在想晚饭。下一章要谈的正是这件事。慢走不会自动让念头停止；真正用得上的能力，是发现自己已经走远，然后知道怎样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