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路上的红绿灯只有三种状态，因为汽车刹车快，司机只需要知道「停 / 走 / 准备停」。但上一章说了，列车的刹车距离以百米计——「准备停」这一个档位根本不够用。于是日本的铁路信号发展出了六种显示，从全速到停车，像一套减速的阶梯。
先记住一个总纲：信号的每一种显示，本质上都翻译成「你现在允许开多快」。颜色不是状态播报，是速度指令。
六级阶梯
从最严到最宽，六种信号現示（信号显示，信号机当前给出的指令状态）是：
- 停止現示（红色）：停。绝对命令，越过它就是事故。即使车已经停在线路旁，只要没收到新的许可，红灯前一步都不能动。
- 警戒現示（两个黄灯，上下排列）：慢到能随时停的程度——典型限速 25 公里/小时左右，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。意思是「下一个信号很可能还是停，而且距离很近」。
- 注意現示（一个黄灯）：减速到几十公里/小时（各公司标准不同，典型 45～65）。意思是「下一个信号是红灯，你要能在到达之前停稳」。
- 減速現示（绿黄两灯）：中速通过，典型限制在 65～95 公里/小时。意思是「再往前第二个信号是红灯，现在开始收速度」。
- 進行現示（绿色）：线路允许的全速。
- 高速進行現示（两个绿灯，上下排列）：只在时速超过 120 公里的线路上才有（比如跑 160 的京成 Skyliner 区间、常磐线部分区间）。意思是「你的刹车距离比普通线路长得多，所以系统用两个绿灯专门告诉你：前面留足了空间，放开跑」。
注意一个细节：上面写的速度是「典型值」，不是全国统一定数。同一种绿黄灯，JR 东日本的规程里是一个数，近畿的私铁可能是另一个数——信号显示的样式全国有省令（国土交通省的技术标准）打底，但每个显示对应的具体速度由各公司根据自己的线路和车辆性能定。这就是为什么「線区心得」必须一条线一条线地考：颜色是普通话，数字是方言。
为什么要这么多档？因为刹车是「分期付款」
先补一笔账：时速 130 公里的列车，即使踩下最狠的常用制动，也要滑出将近一公里才能停稳。想象一下没有中间档的世界：时速 130 的列车，前方信号从绿直接跳黄——司机要在「下一个信号机」之前从 130 刹到 0。这个距离往往不够，或者要踩出让所有乘客摔倒的急刹车。
六级阶梯的真正用途，是让减速提前好几个闭塞分区开始，一档一档往下抹速度：高速進行 → 進行 → 減速 → 注意 → 警戒 → 停止，像下楼梯一样，每一步都落在刹车能力之内。司机在时速 130 时看到绿黄灯，就知道前面一列慢车占着区间，开始从容收速；等他真的看到红灯时，车速早已降到一脚就能停住的程度。
大白话：汽车的红绿灯管「停不停」，铁路的信号管「停多快」。六种显示就是六挡预设车速，把一次大刹车拆成一串小刹车。
反过来用阶梯：京急的闪烁信号
六级阶梯还有个妙用：1995 年京急电铁想把最高速度从 105 提到 120 公里/小时，碰上一个物理难题——信号机间距是按 105 的刹车距离排的，120 的刹车距离塞不进去，而全线挪信号机又贵得离谱。京急的解法堪称教科书级的「用软件解决硬件问题」：新发明一种显示。绿黄两灯以每分钟 80 次的频率一起闪烁，叫抑速現示（抑速显示，要求降到 105 公里/小时以下）——插在「進行（120）」和「減速（70）」之间，等于在原有的楼梯里硬是加了一级踏步。一级新灯，换来全线提速 15 公里，信号机一台没挪。后来北总线和成田 Sky Access 线也引进了这套闪烁。灯光的开关速度，也能成为信息——这是「颜色不够用就拿别的维度来凑」的编码思路，后面还会一再出现。
读灯的门道：看组合，不看颜色
值得停下来看一眼的是这套编码的巧思。黄灯出现了两次（一黄和两黄），绿灯也出现了两次（一绿和两绿）——颜色本身不够用，数量也是信息。这对司机是个实用设计：色觉有障碍的人在数量上仍能找到区分度，而且「灯越多越极端」形成了直觉规律——两个灯的状态要么最慢（警戒），要么最快（高速進行），中间的全是一个灯。
灯本身也在进化。老式信号机用白炽灯泡加透镜，远看是一个个圆圆的光斑；新设的几乎全是 LED，寿命是灯泡的几十倍，而且坏了只坏一小片发光点，不会整灯熄灭——又一个「坏也要坏得安全」的细节。规章对可视距离有硬性要求：主信号在直道上必须让司机在数百米外就能辨认显示，弯道和隧道里信号机不够看的地方，就靠下一章讲的「远方」「预告」这些配角补位。
信号机旁边有时还挂着一块写着数字的白牌，那是信号機番号標（信号机编号牌）：司机和调度员通话时报的就是它——「第 236 信号机，注意現示」。每一个信号机都有名有姓，出了故障，调度大屏上能直接点名。
这套阶梯是谁排出来的？
回到第三章的房间比喻：六级显示不是六种颜色，而是「前面房间的占用情况」的六种编码。轨道电路把前方连续几个闭塞分区的状态传到信号机，信号机把它翻译成阶梯上的一级。所以信号显示永远遵循一条铁律：显示的严格程度，由前面最挤的那个区间决定。司机看到的不是「一盏灯」，是前方一公里路况的压缩包。
顺便说一个例外：不是所有线路都用满六级。班次稀的地方线，区间里常常只有「红、黄、绿」三级——反正一小时也没几班车，楼梯用不着那么多踏步。信号阶梯的级数，本质上是一条线运输密度的晴雨表。
到这里，司机已经会读「开多快」的动态指令了。但信号机身边其实还站着一大家子配角：提前报信的、指方向的、放行的、管调车的——它们长得更像「灯」，却不是信号机的主角。下一章，先认全这一大家子，再去看不亮灯的静态标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