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把专家直觉夸了一通。这一章来泼冷水，而且泼冷水的人分量足够——丹尼尔·卡尼曼（Daniel Kahneman），研究人类判断偏误拿了诺贝尔奖的那位，写过《思考，快与慢》。有趣的是，他和上一章的主角克莱因曾经是学术界著名的对头：卡尼曼认为直觉多半是偏见，克莱因认为直觉是专家的本事。两人吵了很多年，后来做了一件学术界罕见的事：坐下来合作写一篇论文，把分歧解决掉。
解决的结果，一句话就能说清：直觉靠不靠得住，不取决于人，取决于环境。
直觉有效的两个条件
卡尼曼和克莱因在联合论文（《直觉专长的条件》，2009）里达成了一致：专家的直觉值得信任，当且仅当两个条件同时满足。
条件一：环境本身有规律。大白话说，就是这个领域里「同样的因」大概率导致「同样的果」。火灾的物理规律是稳定的，棋的规则是死的，同样的心电图模式背后是同样的病——在这种高有效性环境（大白话：有规律、可预测的环境）里，模式是真的存在，认模式才有意义。
条件二：你有机会快速、清楚地得到反馈。消防队长每次行动，几分钟内就知道对错；护士的判断，病人的变化马上给答案。反馈快而且不含糊，脑子里的格子才能一次次被修正校准。
大白话：直觉是「用过去练出来的格子套现在」。如果那个领域根本没什么稳定规律可练，或者你做完一个判断十年才知道对错，那你的格子就是拿噪声练出来的——看起来很专业，其实不灵。
反例：股市和预言家
现在看两个条件都不满足的领域。心理学家泰特洛克（Philip Tetlock）做过一个长达二十年的研究：收集了几百位政治、经济专家的几万个预测——苏联会不会解体、某国会不会打仗、经济会不会衰退。结果：专家的平均准确率，和「随机瞎猜」差不多。而且越自信、越有名的专家，并没有更准。
股市择时也一样：短期股价基本是噪声，你今天买明天涨，这个「反馈」跟你的判断对不对几乎没有关系——但感觉上它像反馈。于是人拿着假反馈练了二十年，练出一套无比自信的假格子。
注意这和第四章「感觉会骗人」是同一个病根的升级版：第四章是练习方式骗人（集中练习感觉好），这里是自信本身骗人。卡尼曼指出过一个扎心的事实：人的自信程度，取决于他脑子里那个故事讲得顺不顺，而不取决于那个故事对不对。故事越连贯，感觉越笃定——哪怕信息是缺的、环境是没规律的。他给这种倾向起了个名字叫 WYSIATI（What You See Is All There Is）——大白话说，就是「你只看见眼前这些料，就以为这些就是全部」。
一张自检清单
所以「该不该信直觉」不该凭感觉回答，该用两个条件检查。下次你想跟着感觉走，先问两句：
- 这个领域有规律吗？火灾、下棋、看病、写代码调试——有。明天股价、明年哪款产品会爆、十年后世界格局——基本没有。规律越少，直觉越接近抛硬币。
- 我收到过干净快速的反馈吗？注意「干净」这个词：结果要明确地由你的判断造成，而且你要真的去对了答案。很多人所谓的「二十年经验」，其实是「一年经验重复二十次」，或者「从没回头核对过对错的二十年」。
两句都答「是」，放心电光石火；有一句答「否」，就该慢下来，把直觉降级为「一个待验证的假设」，老老实实收集信息。
将军怎么办
你可能发现一个问题：第一章的将军，处在的恰恰是规律模糊、反馈迟缓的环境——战争里同样的战术这次赢下次输，打完一仗要很久才知道当初判断对不对。那将军的电光石火还算数吗？
算数，但原因微妙：战场的底层规律（地形、后勤、士气、火力对比）是稳定的，真正不可预测的是敌人那个人。所以优秀指挥官的直觉锚定在稳定的那一半上，同时为不稳定的那一半留后手——这正是「判断」和「赌博」的区别。至于普通人怎么在真假反馈里把格子练好，下一章给出具体的练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