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留了个问题：归类的格子怎么练出来？直觉的答案是把同一类情况反复刷——今天专练「蛇」，明天专练「风」，一类练熟了再换下一类。学校里就是这么教的：学完一个公式，做二十道一模一样的题。
《认知天性》（Make It Stick，作者罗迪格、麦克丹尼尔和布朗，几位研究记忆的心理学家）整本书几乎都在跟这个直觉对着干。他们的核心发现之一叫交叉练习——大白话说，就是把不同类型的问题混在一起练，而不是一类刷完再刷下一类。
一个让数学老师尴尬的实验
心理学家罗勒和泰勒（Rohrer & Taylor）找了一群学生学解四种不同几何体的体积题。学生分成两组：
- 集中组：把第一种题型的四道题做完，再做第二种的四道……一类一类来，规规矩矩。
- 交叉组：同样十六道题，但四种题型随机打乱混着来。做每一道之前，都不知道它属于哪一型。
练习过程中，集中组的成绩漂亮得多——这很合理，刚讲完公式立刻套，当然顺。交叉组练得磕磕绊绊，错得多，学生自己也觉得「没学好」。
但一周之后突击测验，结果反过来了，而且不是小反超：交叉组的正确率大约是集中组的三倍（实验中约六成对约两成）。练的时候感觉好的，考的时候垮了；练的时候感觉差的，真正学会了。
大白话：一类一类刷题，每道题都提前告诉你「我是哪一型」，你练的只是套公式的手。混在一起练，每道题都得先自己认「这是哪一型」——你练的是判断该用哪一招。而考场上、战场上，恰恰没有人在题目前面标好题型。
关键在这一句话
注意交叉练习真正多练出来的东西。两组人练的题目总量一样，四种公式的用法也都练了。唯一的区别是：交叉组每做一道题，都多做了一个动作——先归类。「这道题是哪种几何体？该套哪个公式？」这个动作，集中组一次都没练过，因为答案被题号的顺序免费剧透了。
这和第三章对上了：真实世界的判断，第一步永远是归类。集中练习把这个第一步外包给了练习册的编排顺序，于是练出来的招式全是「离了拐棍就不会走」的。交叉练习则逼着你每一道题都走一遍完整链路：认类型 → 选招式 → 出招。它练的不只是招，是选招。
类似的结果在别处也复现过。心理学家科内尔和比约克（Kornell & Bjork）让受试者学认不同画家的风格：一组一个画家的画集中看，一组混着看。结果混着看的组后来在认「没见过的新画」时表现明显更好——认新画，本质就是归类。还有棒球击球手的实验：训练时随机混合投快球、曲线球、变速球的打者，实战成绩优于一种球练饱再换下一种的打者。
为什么大家都选错的方法
如果交叉练习这么好，为什么学校和自己刷题的人都爱用集中练习？因为感觉会骗人。集中练习当下顺滑、正确率高，给你一种「我掌握了」的错觉；交叉练习当下痛苦、错误多，给你一种「我还没学会」的错觉。偏偏学习的效果要用延迟的、变化的考验来测，而我们的感觉只看当下。心理学家比约克给这类现象起了个名字：合意困难（desirable difficulty）——大白话说，就是「练的时候制造点恰当的麻烦，学的时候难一点，用的时候顺得多」。
所以这一章的结论可以写得很直白：练技能时别把题型标好再练，要混着练、逼自己每次都先认类型。学数学，混合着做题；学外语，混合着抽单词卡而不是按字母表背；学编程，别照着教程敲，去找不知道属于哪一章的真实问题。
但「认出这是哪一类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？凭什么你能在一个没见过的问题里，看出它和一个老问题的相同之处？这就是下一章的事——智能的第一块基石：在不同中发现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