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这儿,你可能憋着两个疑问
前面十二章,两个大故事都讲完了。特洛伊城下打了十年,木马屠城;奥德修斯海上又漂了十年,回家收拾烂摊子、报了仇、一家团圆。故事是热闹,可你要是个爱琢磨的人,看到这儿心里准憋着两个疑问。
头一个:这一路上,怎么老有神在旁边插手?打个仗,天上的神还分成两派,你帮这个、我护那个,跟下棋似的把凡人当棋子摆弄。这些神,怎么一点不像神,倒像一帮爱管闲事的亲戚?
第二个:奥德修斯也好,阿喀琉斯也好,一个比一个能耐,可他们好像总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较劲,怎么挣都挣不脱。那个东西,希腊人管它叫"命"。
把这两条弄明白了,你就从"看热闹"进到"看门道"了——你看的就不再是两个古代故事,而是三千年前那帮希腊人,到底怎么看这个世界、怎么看做人。这一章,就说透这两条。
一、希腊的神,是"放大版的人"
先说神。希腊人想象中,众神住在一座高山上,叫奥林波斯——你就把它当成希腊人心里的"天庭",神仙们扎堆住的地方。山上住着一大家子:有众神之王(管天上地下、脾气最大的那位家长),有他的正房天后,还有海神、战神、爱神、智慧女神……一位管一摊,跟朝廷里各管一部似的。
要命的地方就在这儿:这一大家子神,不是道德楷模,一点不"神圣完美"。他们照样嫉妒、照样偏心、照样赌气拌嘴、照样谈恋爱、照样为一口气亲自下场帮人打架。
咱换个中国人熟的说法你就懂了。你想《封神榜》里那些神仙——阐教、截教两拨人斗法斗得天翻地覆,为着面子、为着门派、为着一段旧怨,神仙照样翻脸、照样使坏、照样护着自己徒弟。希腊这帮神,就是这个路数。他们不是高高在上、不食人间烟火的那种;恰恰相反,他们特别"接地气",七情六欲一样不缺,脾气跟你家街坊邻居没两样,只不过法力大、还长生不老罢了。
你回头再看前面的故事,一下就通了。为什么智慧女神一路暗中护着奥德修斯、给他出主意、替他说话?因为她就是偏爱他,觉得这人聪明对脾气。为什么海神一路跟他过不去、翻来覆去整他,让他在海上漂了那么多年?因为奥德修斯得罪过海神的儿子,海神记仇。就这么简单——不是什么高深的天意,就是神也有私心、有恩怨、有偏爱,喜欢谁就护着谁,看谁不顺眼就往死里整。
神为什么老插手、还分两派?根子全在这里:希腊的神,说到底也是"人",只是法力大、死不了而已。
这里头还藏着一层更深的意思。希腊人写神,其实是在写人。神会嫉妒,是因为人会嫉妒;神会偏心,是因为人会偏心。他们把人心里那点小九九、那些见不得光的私情,统统放大了搁到神身上。所以你读这些神的故事,读着读着,照见的其实是人自己的模样。这跟咱们看《封神》《西游》,看着看着看出人情世故,是一个道理。
二、人再强,也拗不过"命"
说完神,说更硬的那个东西。
你可能会想:神既然这么大本事,那这世上不就是神说了算了?偏不。这是希腊人世界观里最反直觉、也最厉害的一层——神那么大能耐,可神头上还压着一个更硬的东西,连众神之王都改不了。这个东西,就叫命运,也叫定数——一件事的最终结局,冥冥中早注定了,神顶多能拖一拖、帮一把,可那个大结局,谁也扳不动。
英雄哪年死、哪座城哪天破,都是定好的。神再疼哪个英雄,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到那一步。这话听着玄,可你把前面的故事一对,全对上了。
- 阿喀琉斯——他早就知道,自己命里注定要死在特洛伊城下,回不了家。知道了还去,明知是死局,还是慷慨赴死。这就是希腊英雄最让人心里一颤的地方。
- 特洛伊城——这座城命里注定要亡。所以赫克托耳再勇、再是好汉,一个人也挡不住一座城的定数,最后死在阿喀琉斯手里,城也照样破了。
- 奥德修斯——他命里注定能回家,可也注定要吃尽苦头、漂那么多年、最后孤身一人回去。回得了家,是命;一路遭那么多罪,也是命。
这份对"命"的体认,咱们中国人一点不陌生,甚至熟得不能再熟。"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""尽人事,听天命""生死有命,富贵在天"——这些话你打小听到大。人能做的,是把自己那份拼到底;至于成不成、结局如何,头上还有个"天"、有个"命"管着,由不得你。希腊人心里那杆秤,跟咱们这几句老话,惊人地像。
那你也许要问:既然结局都定死了,挣扎还有什么意思?这一问,正问到了荷马史诗最深的那口气上。
正因为拗不过命,英雄的价值就不在"赢"上头了。阿喀琉斯明知要死,还是提剑上阵;赫克托耳明知守不住,还是站在城门口迎战;奥德修斯明知前路是九死一生,还是一程一程往家熬。他们的了不起,不在于能不能改写结局——结局改不了——而在于明知道是这么个结局,仍旧拼尽全力、活得有骨气、走得漂亮。
这就是希腊人说的悲剧的壮美:不是打赢了才叫英雄,是明知打不赢、明知要输、明知要死,还挺直腰杆走完那一程,才叫英雄。这份"知其不可而为之"的劲儿,咱们中国人也懂——这正是荷马这两个老故事里,埋得最深、最动人的东西。
说到这儿,两条就齐了
你现在再回头看那两个故事,眼光就不一样了。神为什么老插手、还偏心?因为神是放大版的人,有私情、有偏爱。人为什么再能耐也挣不脱?因为神之上还有命,连神都改不了。一条讲透了神,一条讲透了人。这两条摞在一起,就是三千年前那帮希腊人看世界、看人生的整套眼光。
你看故事,从此就不只是看阿喀琉斯发怒、奥德修斯漂海的热闹,而是看懂了他们背后那点门道——古希腊人到底怎么看天、怎么看命、怎么看做人。
可话说回来,这么一套三千年前的老故事、老想法,凭什么能活到今天,还成了整个西方文化的根、被人一代一代念叨了三千年、连今天拍电影都还照着它拍?这,就是下一章要说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