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咱们把特洛伊城下的棋盘摆好了:一座坚城,围了十年;两边的头面人物也都认了个脸熟。这一章,正式开讲荷马的第一部大书——《伊利亚特》("伊利亚特"就是"特洛伊城下这场大战的歌",专唱围城第十年那要命的几十天)。
先给您透个底,这书一开头,就够让人愣一下的。
开篇第一个词,是"愤怒"
咱们中国的大书,开篇讲究个气象。《三国》一上来是"话说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",何等辽阔;《水浒》先絮叨一段"洪太尉误走妖魔",把百八条好汉的来路交代得神神道道。
可西方这第一部大书,荷马张口第一个词,不是天下,不是英雄,不是神,是——愤怒。
"歌唱吧,女神,歌唱阿喀琉斯那要命的愤怒……"
您品品这个开法。围城十年,多少刀光血影、多少攻城拔寨可写,荷马偏不。他一张嘴,唱的不是打仗,是阿喀琉斯(希腊联军第一猛将,第五章见过面的那位盖世杀神)心里那口气。整部《伊利亚特》,说白了,讲的就是这位头号大将赌气罢战的故事——他生了谁的气、气到什么份上、这口气害了多少人。
这就好比有人给关云长写一部大书,不写他过五关斩六将、水淹七军,通篇就写他"为一件不服气的事撂了挑子、袖手不干",还把这当成顶顶要紧的大事来唱。听着别扭,可这恰恰是西方第一部史诗最了不起的地方——头一句话就告诉你:我要写的不是功劳,是脾气;不是神,是人。
这口气,是怎么憋出来的
事情的起头,是军中一桩再熟悉不过的恩怨:主帅和头号大将,为分战利品翻了脸。
那年月打仗,攻下城池、掳来人口财货,都要论功分。希腊联军的总帅阿伽门农(第五章说过,名分上的总司令,众王之王)先前分到一个女俘。谁知这女俘的爹是个祭司,一路哭告求神,天上降下瘟疫,联军营里一片死人。众人逼着阿伽门农把这女俘退还,阿伽门农退是退了,可心里堵得慌,咽不下这口气。
他要找补。找谁?偏偏冲着阿喀琉斯来——一句话,把本该分给阿喀琉斯的那个女俘,当着满营将士的面,抢了过去。
您得掂量掂量这一抢的分量。那女俘值几个钱是小事,要命的是"当众"二字。搁在军中,主帅仗着官大,把头号先锋该得的赏,众目睽睽之下夺走——这不是抢东西,这是折面子、踩脸。就像哪位主帅当着三军的面,硬把先锋大将的功劳、封赏划拉到自己名下,还挑衅似的说"你能怎样"。这一下,梁子就结死了。
阿喀琉斯,又勇又傲的那一路人
换个脾气软和的将领,忍忍也就过去了。可阿喀琉斯偏偏是最忍不得的那一种。
咱们中国人一想就懂这种人。他勇,是三军里数一数二的勇,敌人听见名字就腿软——这一点像张翼德那股子烈。他傲,眼里揉不得沙子,最看重的不是钱、不是官,是一个"敬"字、一个体面——这一点又像关云长那股子傲。你敬他,他为你两肋插刀;你折他面子,他能跟你没完。
这种人有个共同的心结:荣誉比命还金贵。他这辈子拼死拼活图什么?图的就是众人服气、名声响亮。如今名分上的领导当众折他的面子,等于把他半辈子挣来的体面一把踩进泥里。这口气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于是阿喀琉斯当场就要拔剑——真动了杀主帅的心。多亏被劝住了。剑没拔,可他撂下一句狠话:好,从今往后,这仗我不打了。
撂挑子,还嫌不够
要只是自己回帐篷生闷气,那还算不得多大事。阿喀琉斯这口气,赌得更绝。
他回去找他母亲——他母亲是位海里的女神(这层咱们第十三章细讲,这儿您只要知道,他有个能通天的娘)。他求母亲上天去说情,求天上最大的神让希腊人打败仗。
您没听错。他求的不是自己升官、不是阿伽门农倒台,是让自己这一方吃败仗、死人、狼狈——败得越惨越好。为什么?他要让阿伽门农、让所有看他笑话的人亲眼看看:没了我阿喀琉斯,你们这仗根本打不赢。
这心思,说穿了特别孩子气,也特别真实——"你不是不拿我当回事吗?行,那我倒要看看,没了我你们行不行。"这是憋着一口气要证明自己不可替代。为了争这口气、为了让对方后悔,他宁可看着自家兄弟去挨打、去送命。荷马敢把一位盖世英雄的心思,写得这么小气、这么任性,这就是他的胆识。
没了第一猛将,联军就挨了打
天上果然应了。这一应,希腊联军的苦日子就来了。
头号猛将往帐篷里一坐,袖手不出,联军立时像被抽走了主心骨。特洛伊人本来被压在城里不敢出门,这下瞅准机会,倾巢杀出。战线一节节往后退,退到海边自家的船跟前;死伤越来越重,好几员大将带了伤;眼看连停靠的战船都要被特洛伊人一把火烧了——真到了要被赶下海的地步。
而这一切,阿喀琉斯都看在眼里。
他就坐在自己的营帐里,听得见外头的喊杀、伤兵的哀号,看得见自家兄弟一个个倒下。他就是不出手。联军派了体面人来求他、给他赔礼、许他重赏,把先前抢走的女俘原样奉还,还要另添无数金银、许配公主——好话说尽。阿喀琉斯呢?还是那句:不去。
那口气,还没顺过来。在这一刻,愤怒压过了同袍之情,压过了眼前兄弟的性命。
这才是《伊利亚特》真正的了不起
讲到这儿,您大概咂摸出味儿了。
西方这第一部大书,伟大不在写了多少神通、多少大战,而在它敢把一个盖世英雄,写得这么"小气"、这么"任性"。它不给你端一个高高在上、有功无过的完人,它端给你的,是一个会赌气、会记仇、会为一口气不管不顾、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家人送死的——大活人。
这写的哪是打仗?写的是人性,是脾气。是荣誉和面子,怎么能大过一个人的理智,甚至大过袍泽的生死。三千年前的人心,跟今天您我心里那点不服气、那点"我偏要争这口气",一模一样。这,就是它到今天还有人念的缘故。
可这口气,终究要有个了断
问题来了。阿喀琉斯赌气赌到了底——好话不听,赔礼不受,兄弟挨打也不出手。这么一个铁了心撂挑子的人,后来到底是为什么,又杀回了战场?
逼他回去的,不是阿伽门农的低头,不是那些金银美女,也不是打不赢的窘迫。是一件让他比丢面子还痛、还咽不下去的事——痛到那口赌了半天的气,一下子就不算什么了。
究竟出了什么事,能让这么犟的一个人回心转意?这事,又把整个故事推向了怎样一个玉石俱焚的结局?咱们下一章,接着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