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三章都是讲道理,这一章摆数字。道理容易讲得天花乱坠,数字不会。我们先回答两个最朴素的问题:希腊到底有多穷?河南到底有多穷?然后你会发现,这两个「穷」字底下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希腊:发达世界的贫困户
先看希腊。几个关键数字(近年口径,取大约数):
- 人均GDP:约2.3万美元。单看绝对值不低——是中国的将近两倍。但放进欧盟里比,欧盟平均约4万美元,希腊排在倒数第一梯队,和它在布鲁塞尔的邻居们差着快一倍。
- 政府债务:约相当于GDP的150%以上。2010年危机最吓人时超过180%,政府一度连公务员的工资都要靠借。为此希腊接受了三轮国际救助,总额超过2600亿欧元——代价是养老金砍了、税率加了、年轻人失业率一度冲到50%以上。
- 十年没长:从2008年到2016年,希腊经济缩水了约四分之一。一代希腊年轻人的整个职业生涯开局,就泡在这场大衰退里。
但注意一个细节:希腊穷归穷,它是「发达经济体里过得紧」的穷。预期寿命81岁左右,比美国还长;公立医院、公立大学虽然挤,但人人都有份;地中海的阳光、海岸、饮食一样没少。希腊人抱怨的是「我们本该过得和欧洲一样好」,不是「我们活不下去」。
河南:发展中世界的优等生
再看河南,数字呈现一种镜像:
- 人均GDP:约6万多元人民币,全国平均线的大约三分之二,31个省级单位里排后半段。注意河南人口将近一亿——和德国差不多,比希腊大九倍。
- 增长势头:和希腊的「十年缩水」相反,河南过去三十年几乎年年在涨,只是起点低、人均基数被巨大的人口摊薄。
- 吃饭问题兜底:河南用全国十六分之一的耕地,种出了全国十分之一的粮食、四分之一的小麦。它不是富人,但它是粮库。
大白话:希腊是「富二代家道中落」——从好日子上摔下来,摔得很疼,但底子还在;河南是「穷孩子拼命补课」——一直在往上爬,但家里人多,一平均就不显眼。一个是存量受挫,一个是增量追赶,疼的点位完全不同。
同一种穷:都活在「平均线以下」的叙事里
数字说到这里,出现了一个真正有意思的共同点:两地的穷,都是「相对穷」,而且都是被同一个参照系定义的。
希腊人均2.3万美元,放在全球排前三十名左右,绝对不算穷国——但在欧盟这个班里,它是倒数。河南人均6万多,放在全球也是中等水平——但在中国这个班里,它被长三角珠三角衬得灰头土脸。两个老家都被锁在一个「富裕俱乐部」的内部排行榜上,而这个排行榜的头部,恰好就是当年从它们手里接走经济中心的那些地方。
更要命的是债务和财政的处境。希腊欠的债,债主主要是欧盟的机构和欧洲各国的银行——也就是说,欠的是「家里人」的钱。河南的财政,每年靠中央转移支付——大白话就是「富裕省份交的税,中央收上去再分一部分给穷省」——补足数千亿的缺口,是全国接受转移支付最多的省份之一。河南欠的不是钱,是人情。
于是两个老家共享了一种尴尬的身份:俱乐部里的受资助者。出钱的人(德国纳税人、沿海省份)难免有怨气,拿钱的人难免气短。第七、八章我们会专门拆这笔账;这里只先记住一点——老家的穷不是饿肚子的穷,是「在一个自己参与创立的俱乐部里坐末席」的穷。这种穷,疼在尊严上。
数字之外的一个提醒
最后泼一点冷水:数字能校准印象,但校准不了全部。人均GDP这个指标有个著名的盲区——它算不出「人走了」。河南近一亿人口里,常年有两三千万人在外省工作,他们创造的产值记在别处的GDP里,他们的消费能力却有一部分流回河南;希腊本土一千万人口之外,还有散在全世界的希腊裔。只看地图上那块地的产出,会系统性地低估「这块地的人」的实际能量。
大白话:给老家算账,不能只算地图上的账,还得算「户口本+流动人口」的账。老家的产出,一半在田里和港口,一半在走出去的人身上。
这就正好引出下一章:老家最大的出口商品,从来不是小麦也不是橄榄油,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