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的跨库申请没有批下来。
周四上午退回来的,批复栏里一行字:「安全教育展品不外借,实习人员无调阅权限。」落款是三号库。小满捏着那张纸,在入库台前面站了足足一分钟,然后把它对折,再对折,塞进裤兜,抬头看沈砚:
「师傅,你今天下午有空吗?」
「干什么。」
「带你去见一个人。」她说,「西郊,铁路线外面。不收编的那种收碎片的。」
沈砚本该说不。黑市碎片交易是登记处明令禁止的,从业人员涉足,处分条例上写得清清楚楚。但他周四下午跟小满坐上了去西郊的末班公交。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小满的申请是他让递的,他欠她一个交代。他没有去想那只锁在矮柜里的表,没想那个「筝」字——想也没用,三天了,他试过所有的角度,那块表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,不动的时候不疼,一动就疼。
铁路线外面是一片自发长出来的棚户,收废品的、修鞋的、卖旧家具的,棚子挤着棚子。拾荒老人的棚子在最里面,门口的废铁堆上坐着三只猫。第四只猫蹲在门楣上,看着小满掀帘子进去,尾巴垂下来,一动不动。
棚子里暗,东西堆到顶棚:碎瓷片、半截钟、一面映不出人的镜子、一截会自己发热的铁轨。空气里有一种温温的、说不清的味道,像很多个陌生人家里的气味混在一起。
老人坐在东西中间,一件军大衣,一只眼睛浑浊,另一只亮得吓人。他正在用一柄小刷子,刷一块巴掌大的、长满了青苔的石头,刷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给谁洗脸。
「公家的来了。」老人头也不抬,「坐。没凳子,坐那口箱子,箱子不咬人。」
小满熟门熟路地坐了。沈砚站着:「你怎么知道我是公家的。」
「鞋。」老人说,「干你们这行的,鞋底都沾着库房的铅粉,走路打滑。还有——」他抬起那只亮眼睛,「你进门先看东西,没看我。只有两种人这样:贼,和登记员。贼不长你这样。」
沈砚在箱子角上坐了一半。老人放下刷子,从怀里摸出一块布,把青苔石头包好,包了三层,才放进一只铁皮饼干桶。桶里已经有七八个这样的布包。
「丫头上次问我,碎片打哪儿来。」老人说,「我说我不知道。真不知道,骗你我是孙子。但我知道它们往哪儿掉。」
他挪开一只瘸腿的小板凳,从底下拖出一卷东西,抖开——是一张城图,旧式的,图上用红笔点满了点子,旁边标着日期。沈砚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:坠物落点。十年,全城,一笔一笔,全在图上。
「我捡了二十年破烂,坠物这东西出现多少年,我就记了多少年。」老人的手指在图上划拉,「你们公家管收,管编号,管锁起来。我管看。看出门道了没有?」
沈砚俯下身。红点子密密麻麻,可看着看着,他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凉——点子不是匀的。它们一圈一圈,疏疏密密,可不管怎么分布,总像有一只无形的手,把它们往图中央拢。
图的中央,是登记处大楼。
「十年的坠物,一半以上,落在以它为圆心的三公里内。」老人说,「你们楼顶上要是开个窟窿,能省下全城一半的运费。」他嘿嘿笑了两声,笑声像砂纸擦过木头,「年轻人,东西往下掉,不是乱掉的。碎片挑人。」
「挑人?」小满问。
「挑。」老人点头,「一样旧东西,最后一个还记得它的人是谁,它就往谁那儿掉。我经手过一面铜镜,掉在一个老婆婆家的腌菜缸里——那是她出嫁时的陪嫁,失传了三十年,她闺女早就不记得了,儿子不记得了,就她还记得。镜子认路,找的就是她。」
他浑浊的那只眼睛转向沈砚,亮的那只也转过来:「所以你再想想,东西为什么总围着你们那栋楼掉?」
棚子里很静。外面铁路线上有货车过,整个棚子嗡嗡地震。
「因为你们那儿,」老人一字一字地说,「是全城最后一个还记得它们的地方。东西进了你们的库,外面的人忘了,可库里还有编号,还有盒子,还有人一天三遍地巡查、盘点、对账。只要你们还盘着,它们就没死透,就往你们那儿掉。你们那栋楼,是它们的坟,也是它们的——」
他想了个词:「娘家。」
沈砚的指尖发凉。他想起E区那些望不到头的架子,想起标签上只有编号和日期的铅盒,想起自己每天清晨绕场一周的脚步声。十年。原来那些脚步声,在某些东西听来,是这世上最后的惦记。
他又想起菜市场那块十字路口,斑马线第二道白漆上,那枚温热的、四十三码的鞋印。
「我问你个事,」沈砚开口,声音比他预想的哑,「新落地的碎片上,有时候……带着痕迹。脚印,是温的。比碎片本身还温。」
老人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在说:你总算问了个像样的。
「东西掉下来的前一刻,」老人说,「还在原来的地方,被人用着,踩着,搁着。它掉下来,是连那一刻一起掉下来的。脚印是温的,因为——」
他用刷子柄敲了敲铁皮饼干桶。
「因为那双脚,刚刚才离开。」
回城的末班公交上,小满靠着车窗睡着了,头一点一点。沈砚睁着眼睛,看窗外黑黢黢的原野往后退。
碎片挑人。最后一个记得它的人。
那么,一只刻着「筝」字的表,绕过全城,绕过三百多个登记在册的落点,跳过编号,躺进他管的架子上——
它找的人是谁,还用问吗。
公交车晃了一下,小满的头磕在玻璃上,醒了,迷迷糊糊地说:「师傅,到了叫我。」
沈砚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,影子后面是黑的田野,田野上方是没有星星的天。
「小满,」他忽然说,「那块猫牌,墙上那块——你说过,绿墙皮。」
「嗯?嗯。绿的,我们家院墙就是绿的……」小满揉着眼睛,忽然彻底醒了,猛地坐直,「师傅,你是说——那块碎片,那块墙——」
「它可能不是随便一堵墙。」沈砚说,「它可能是你家的墙。」
末班公交晃进城里,路灯一根一根亮过去。小满张着嘴,半天没出声。沈砚望着窗外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:
如果东西往记得它的人那儿掉——那么人记得的东西掉光了之后,会不会,连「人」也开始掉?
他想起那页洇开的登记簿。她接住了。
也想起老周说过的:查了就知道了。知道了,就麻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