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转折，没有发生在战场上，也没有加冕礼上，而是发生在望远镜、气压计和蒸汽机的汽缸里。十七世纪的科学革命和十八世纪末的工业革命，是「为什么是欧洲」这个问题的答案真正兑现的时刻。
科学革命：一种新的提问方式
1543 年，哥白尼发表《天体运行论》，把地球从宇宙中心挪开——书的内容可以争论，但真正革命性的不是「日心说」这个结论，而是接下来的方法。伽利略扛着自制的望远镜看月亮，发现上面有环形山——月亮不完美，这直接撞上了教会钦定的亚里士多德宇宙观；他让铜球从斜面滚下来，掐着水钟计时，发现距离和时间的平方成正比。从他开始，物理学的争论不再由引经据典裁决，而由实验裁决。
1687 年，牛顿出版《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》，把天上的行星和地上的苹果统一进同一套方程。这本书给欧洲人（后来是全人类）的冲击难以估量：原来宇宙是一台可以用数学计算、用实验验证的机器，而凡人的头脑居然能读懂它的图纸。
这套方法为什么能在欧洲站稳？回头看，前面所有章节都在为它铺路：印刷机保证了实验结果可以被千里外的人逐字复现（第八章）；大学系统提供了成建制的研究者（第五章）；宗教改革炸开了「权威不可质疑」的禁忌（第九章）。1660 年成立的英国皇家学会，会训干脆就是一句挑衅：不随他人之言——任何人的任何论断，都得拿实验数据来。
工业革命为什么偏偏在英国
科学知识有了，但科学革命发生几十年后，经济并没有立刻起飞。真正点火的是英国，而英国点火的条件，可以拆成一个漂亮的经济方程式。
经济学家罗伯特·艾伦梳理过这个方程：英国同时拥有「高工资」和「廉价煤」。黑死病以后西欧工资本来就高（第七章），大西洋贸易又让英国商人的财富滚了几十年，劳动力越来越贵；与此同时，英国的煤矿恰好浅、多、离城市近。高工资意味着老板有强烈动机用机器替代人力，廉价煤意味着机器烧得起。同样的纺织机在人工便宜的印度，装了也亏本；在曼彻斯特，装了就能赚。工业革命的本质，是一次「用煤炭换人力」的套利。
这台套利机器的核心部件是蒸汽机。1712 年纽科门造出第一台实用蒸汽机，用来给煤矿抽水——烧煤抽水，水排干了就能挖更多煤，能源机器在煤矿边上形成了闭环。1776 年瓦特的改良机（把冷凝器从汽缸里分出来，效率翻了几倍）让蒸汽机能驱动任何机器：纺纱厂、火车头、轮船。配上棉纺织业的一串发明（飞梭、珍妮纺纱机、水力纺纱机、动力织布机），英国的棉布产量爆炸式增长，把印度几千年积累的棉纺手艺冲得七零八落。
大白话：在此之前，人类所有动力归根结底是肌肉——人的、马的、牛的，加上一点风和水。煤+蒸汽机等于第一次挖开了地下的「能量银行」：几亿年前植物攒下的太阳能，突然被允许提现。人类从此从「吃当年利息」变成「动用本金」。
逃出马尔萨斯陷阱
这一章值得记下一个人类学级别的事实：在工业革命之前，全世界的平均生活水平几千年几乎不动——技术每进步一点，人口就多吃掉一点红利，人均收入原地踏步（经济学家称之为马尔萨斯陷阱）。工业革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让人均收入持续、复利般地增长。英国人的人均产出在十九世纪翻了几倍，这在以前等于天文数字。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「明天会更好」「经济要增长」，全都始于此时此地。
财富、煤烟和军舰一起从英国的港口涌向全世界。欧洲——先是英国，然后是比利时、德意志——把其他文明甩开了一个身位。但力量格局的剧变，马上要撞上一颗更危险的思想炸弹：老百姓开始问，统治我们的权力，到底是谁给的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