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九章说的都是欧洲内部的变化。从十五世纪末开始，欧洲人把目光转向了海平线——然后，世界的中心从地中海搬到了大西洋。
动机很俗气：香料太贵了
大航海的原始动机一点不浪漫：胡椒。欧洲人对东方香料（还有丝绸、瓷器）的需求巨大，而这条贸易链要经过阿拉伯和威尼斯商人层层加价，到西欧时价格翻了几十倍。谁要能绕开中间商直接开到印度，谁就能赚翻。
先看葡萄牙。这个只有一百多万人口的大西洋边小国，从十五世纪初开始，把航海当成国家工程：改良船型（造出灵活耐风的卡拉维尔帆船）、积累海图和风浪数据、沿着非洲海岸一站一站往南拱。1488 年迪亚士绕过好望角，1498 年达·伽马开到印度。与此同时，热那亚水手哥伦布向葡萄牙推销「向西航行到亚洲」的方案被拒——记住第四章的红利——他转身去找西班牙，1492 年撞上了美洲。1519 年麦哲伦出发，船队三年后完成了人类第一次环球航行。
郑和的对照：一支舰队说停就停
这里必须做一次对照实验。就在葡萄牙人开始沿非洲海岸下探的同一时代，中国的郑和七下西洋（1405–1433），宝船比哥伦布的船大好几倍，舰队两万七千人，最远到了非洲东岸——规模上碾压欧洲。然后呢？朝廷一纸命令，航海档案被毁，宝船烂在港口，从此再无人出海。
为什么中国的航海说停就停，欧洲的停不下来？不是性格差异，是结构差异。中国是统一帝国，皇帝一个人说停，全国没有第二家可以接着干。欧洲是碎的：哥伦布被葡萄牙拒了找西班牙；英国拒了某个探险家，他可以去找荷兰。竞争格局意味着「总有下一家肯投」。航海在欧洲不是某位统治者的雅好，而是几十个国家抢着下注的赌局——只要有一个赢了大钱（西班牙从美洲挖出的白银山），其他国家就红着眼跟上。
大白话：郑和的舰队需要一个皇帝持续点头；哥伦布只需要几十个国王里的一个点头。系统设计上，欧洲的出海业务没有单点故障。
世界被缝在一起：哥伦布大交换
欧洲船队抵达的地方，从此被缝进了一个全球网络，史称哥伦布大交换：美洲的白银、蔗糖、烟草、土豆、玉米流向欧洲和亚洲；欧洲的马、小麦、铁器流向美洲；而美洲的原住民付出了惨绝人寰的代价——他们带来的旧大陆疾病（天花、麻疹）杀死了美洲九成左右的人口，这是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死亡事件之一。为了填补美洲种植园和银矿的劳动力缺口，欧洲人又把上千万非洲人作为奴隶运过大西洋。大航海的辉煌账本的另一面，是美洲原住民的坟场和非洲的锁链，这一面必须说清楚。
白银的涌入在欧洲引发了持续一百多年的物价上涨（史称价格革命），旧贵族手里固定的地租收入越来越不值钱，商人和金融家的地位水涨船高——财富的定义在变。
金融跟着舰队走
远洋贸易风险大、周期长、本金厚，单个商人玩不起，于是金融创新被逼了出来。1602 年，荷兰人成立了荷兰东印度公司：世界上第一家公开发行股票的公司——你出一百荷兰盾，换一张股票，船队回来按股分红；等不及分红？阿姆斯特丹出现了世界上第一个股票交易所，股票可以转手卖给别人。股份公司、交易所、保险、中央银行（1609 年阿姆斯特丹银行），现代金融的核心零件，几乎全是为了给远洋船队凑钱而发明的。人口不到两百万的荷兰，靠这套金融工具在十七世纪成了世界贸易的中枢。
地图的中心换了位置
到 1700 年，回看地图会发现一次静悄悄的位移：威尼斯和热那亚的黄金时代结束了，伦敦、阿姆斯特丹、里斯本成了新的枢纽。欧洲的内海时代结束，大洋时代开始。而那个「边缘」——伸向大西洋的欧洲西海岸——第一次成了世界航线的十字路口。
但贸易和金融带来的财富还只是存量博弈的放大。真正让欧洲把全世界甩开的，是接下来发生的两件事：人类学会了用实验逼自然招供，又学会了把蒸汽变成肌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