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 月 14 日,台风海葵距离台湾以东洋面四百公里,中心风力十七级以上,风圈半径三百五十公里。
它的路径预报线像一把张开的扇子,扇骨扫过的地方住着四千万人。
而陈屿在海上。
这不怪他。八月初,声呐在渔山列岛以北扫到了鱼群——整群的鲐鲅鱼,跟着一股暖洋洋的黑潮支流北上,多得出乎所有人意料。鱼搬了家,渔民就得跟着搬。陈屿和周阿狗三条船结伴出的海,原计划三天回港。
第三天,海葵加速。它踩着三十一点五度的暖水,把预报时限整整吞掉了一天。
「海禾号,这里是渔政电台。」无线电里的声音很急,「台风路径东调失败概率上升,你船所在海域处于危险半圆。立即全速向西北方向脱离,重复,立即全速——」
陈屿看了一眼海图,又看了一眼舱外。海已经变了颜色,铅灰里透着一种油亮的光。跑,是跑不过十七级风的。老渔民都知道,这种时候能救你的不是速度,是位置——要抢在台风进逼之前,钻到它路径的「可航半圆」那一侧去。
「阿狗,」他对着电台喊,「别听它的,跟我走,往南!往它路径南边贴!」
※
同一个下午,北京地下二层,息壤最高等级响应。
「方案。」陆远说。
「海葵当前路径,三十六小时后正面登陆浙中至上海一线。」羲和说,「我可以在台风北侧实施连续播撒,改变其外围气压梯度,诱导它沿路径走廊向东偏转十一至十四度。成功率,百分之七十一。」
「偏转之后呢?」
「风眼将擦过舟山外海,东经一百二十三度、北纬三十度一带。城市躲开。代价是——」羲和停顿了一下,「该海域当前有作业渔船十七艘。偏转后的路径,比原路径更靠近渔场。」
指挥室里没人说话。
这就是干预的真正面目:台风不会消失,它只会换个地方落下。把四千万人从风眼里挪出来的办法,是把风眼挪向别处。陆远盯着海图上那十七个小点,每一个点都是一条船,每一条船上都是一船等着回家的人。
「还有别的方案吗?」他问。
「有。不动它。城市硬抗十七级风加风暴潮,按 1956 年『温黛』类推,预估直接经济损失——」
「我问的不是钱。」
「预估伤亡,」羲和说,「一千二百至三千五百人。渔船十七艘若提前收到预警并处置得当,预计损失两至四艘,人员伤亡十人以内。」
算术题。陆远想起自己在会商室里说的那句话。算术题的意思是:人命被摆上天平的时候,你不能假装天平不存在。你只能希望自己手里这颗砝码,放对了盘子。
「发最高级别预警,勒令所有渔船立即按可航半圆规避。」他说,「然后,执行诱导。」
※
海上的天黑得比岸上早。
「海禾号」往南扎了四个小时,浪已经长到了七米。船头像一把锄头,一锄一锄往浪里刨。陈屿把着舵,胳膊上的肌肉已经烧了四个小时,烧成了两截木头。
无线电里,渔政的预警变成了尖叫:「所有船只注意,台风路径向东偏转,重复,路径东偏——」
陈屿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东偏。往海这边偏。他拼了四个小时命要躲开的路径,被人挪过来了。
「阿狗!」他对着电台吼,「它拐弯了!朝咱们来了!」
电台里一阵杂音,然后是周阿狗的声音,被风撕得一条一条的:「老陈……看见了……你说这他娘的是天灾还是人祸……」
「闭嘴!保船!」
半夜十一点,风眼擦过来了。
陈屿一辈子没有离风眼这么近过。先是风墙——那不是风,是一堵会叫的墙,船像被一只手按进水里。然后,毫无过渡地,风停了。雨停了。浪还在,但天上裂开了一个圆洞,露出星星。
风眼内部。平静得像一个骗局。
陈屿瘫在舵位上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把这个船名报给船检所登记,办事员问:哪个禾?他说:禾苗的禾。办事员抬头看了他一眼:船上起名都用龙啊海啊发啊,用个禾苗做什么?他当时没解释。
现在,在台风的心脏里,在四下无人的星光底下,他对着无线电轻声说——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:
「禾啊,咱们进它眼睛里面了。你保佑的不是鱼,是我这条命。等出去了,我把船开到南边去,鱼去哪儿我去哪儿,再也不跟海犟了。」
风眼过去得很快。后墙扑上来的时候,比前墙更狠。
凌晨两点,「海禾号」的无线电信号还在。周阿狗的两条船也都在。三条船像三片树叶,被海葵攥在手心里揉搓。
凌晨两点四十一分,北京指挥室的屏幕上,代表渔船的光点一个一个地移动、闪烁。
然后,其中一个光点,灭了。
小郭盯着屏幕,不敢回头:「陆总……海禾号。信号丢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