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舒是 8 月 2 日被一架军机接回北京的。听潮阵列的数据权限刚移交副手,她人还没倒过时差,就被拉进了会商室。
会商室里吵成一团。
借雨已经进行了四轮。华北的旱情基本解除,粮价稳住了;代价是两湖平原的防洪冗余被一轮一轮花掉——7 月底,洞庭湖城陵矶站水位离保证水位只差十一厘米,湖南有三个县连夜转移了九千人。
网上的骂战比水情涨得快。华北网友做了锦旗寄到气候中心,锦旗上绣着「龙王的电话终于打通了」;湖南的网友把这面锦旗 P 成了黑白色,配文:「你们的甘霖,我们的悬顶之剑。」
「第四次借雨,边际收益已经是负的。」一个防洪系统的官员在发言,「每往北送一吨水,两湖堤防就多一分险。这个账谁来担?」
「账我担。」陆远说,「息壤每一轮行动前,都把两湖的代价算进去了。转移九千人,零伤亡。旱情不解除,华北秋粮减产两成,那是几千万人的饭碗。这不是选择题,是算术题。」
「算术题。」
开口的是沈望舒。她坐在末席,面前摊着一沓刚打印的图。这是她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。
「陆总工,我借你的算术,问你三个数。」她把图推过桌子,「第一个数:深海回涌的热量,7 月一个月上浮了一百米,这个月又上浮了九十米。第二个数:热带湿地甲烷排放,历史同期的两倍,还在涨。第三个数——」
她顿了顿。
「羲和 8 月 1 日的集合预报,『超出历史一切记录』那一格的概率,从百分之六,涨到了百分之十一。」
会商室安静下来。
「我知道这个数。」陆远说,「尾巴翘起来,我比你先看到。」
「那你应该知道它意味着什么。」沈望舒看着他,「你所有的干预,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:海洋是稳定的背景,大气是可以拨弄的变量。你的息壤往天上拨一度,海在底下给你兜底。可现在这个前提没了——海不是背景,海是主角。你在一个会翻身的舞台上跳舞,舞步越漂亮,摔得越狠。」
「所以你的方案是什么?」陆远的声音也硬了,「什么都不做,看着华北的玉米枯死?沈首席,你在海上待久了。岸上的人等不起『自然恢复』四个字。」
「我的方案不是不做。」沈望舒说,「是换一个做法——不拨动它,躲开它。预测到县一级,转移到户一级。人是活的,腿能走,堤坝不能走,玉米不能走。」
「转移?」旁边有人冷笑,「沈首席知道转移九千人要花多少钱、多少车皮、多少顶帐篷吗?」
「我知道修一座被冲垮的县城要花多少。」沈望舒寸步不让,「我还知道,两千年前有个人叫鲧,他选择了堵。」
她看见陆远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她知道自己戳中了什么地方——息壤这个名字是他起的,答辩词她听过。
「够了。」主持会议的副主任敲了敲桌子,「两位专家的意见都记录在案。第五轮借雨暂缓,待评估。散——」
「等一下。」
小郭推门进来了。他平时进门先敲门,今天没有。他的脸白得不太正常。
「先通报一句。」他扶了一下门框,「今天上午十点,联合会商刚挂网:八月,我国已正式进入强厄尔尼诺阶段。」他顿了顿,「然后是这个——」
「刚收到的报文。」他把平板放到桌中央,声音发紧,「西北太平洋,关岛以东,扰动 94W——七十二小时前还是个热带低压。现在中心风力十七级。它增强的速度,超出了我们全部十四个模型的包络线。」
屏幕上,卫星云图里的螺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,像一只正在拧紧的拳头。云系中心,一个浑圆的风眼刚刚睁开,干净得可怕。
「它的生成海域,」小郭说,「表层海温三十一点五度。」
没有人说话。三十一点五度——台风的燃料上限理论值,被这片发烧的海一脚踹开了。
「它叫什么?」副主任问。
「刚命名。」小郭咽了口唾沫,「台风,海葵。」
沈望舒看着屏幕上那只眼睛。她想起深海里那两条重合的曲线,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。
海在回信。这是回信的第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