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三章搭好了好奇心的内部构造:预测机器发现缺口,多巴胺猛踩油门。这套机器在成年人身上常常蒙尘,但每个人生命的前几年,它都是崭新出厂、马力全开的。那几年里你干过的事,回头看其实相当惊人:你曾是一台全天候的科学仪器。
每天一百多个「为什么」
发展心理学家米歇尔·乔伊纳德(Michelle Chouinard)系统分析过幼儿对话语料库,发现学龄前儿童每天提出上百个以获取信息为目的的问题,密度高的时段一小时能有几十个。数量惊人,但更有意思的是质量。加州大学伯克利和耶鲁的几位研究者(Frazier、Gelman、Wellman,2009)仔细看过幼儿拿到回答之后的反应,发现了一个分水岭:
- 给了真解释(「饼干碎了因为它太脆了」)——孩子接受,满足地翻篇;
- 给了车轱辘话(「碎了就是碎了」)——孩子不买账,会换着花样追问,直到拿到有内容的回答。
幼儿问问题不是话痨,是在做信息检索。他们分得清「真答案」和「敷衍」,并且对敷衍有抗体——会锲而不舍地重查,直到数据库补上这一条。
换句话说,那个让你崩溃的连环「为什么」,不是坏习惯,是缺口装置在全速运转:每补上一个答案,就暴露出一圈新的缺口——「因为它脆」→「为什么会脆」→「为什么有的东西脆有的不脆」。对孩子来说,世界整张地图都是空白的,每个答案都是新地图的入口。
摇篮里的科学家
比提问更早的是动手。婴儿把勺子一次次扔到地上,你捡回来,他再扔,你捡回来,他再扔——几十次,乐此不疲。这不是捣乱,是对照实验:这次松手,勺子是不是还往下掉?从沙发左边扔和右边扔有没有区别?妈妈尖叫的概率是多少?
艾莉森·高普尼克(Alison Gopnik)——伯克利的发展心理学家,写过《摇篮里的科学家》——的核心论点是:婴幼儿的玩耍和科学家做研究是同一件事,都是拿假设去撞世界、按结果改模型。她实验室里最漂亮的装置是一台「积木机」:一台顶上放了某些积木就会发光放音乐的盒子。给四岁孩子看几组「哪些积木组合能让机器响」的证据,他们居然能推理出相当抽象的因果规律——比如分辨出「单放就够」和「必须两块一起」——用的正是统计推断。更令人服气的是,在证据模棱两可的时候,幼儿比成年人更愿意抛弃先入为主的假设,跟着数据走。科学家一辈子修炼的「别让信念绑架证据」,四岁孩子天生就会。
人类的研发部
高普尼克有个特别漂亮的比喻。任何一家像样的公司都有两类部门:生产部负责把现有产品高效地造出来、卖出去——要专注、要纪律、少做白日梦;研发部负责瞎想、试错、烧经费——要发散、要贪玩、容忍失败。两个部门的文化必须相反,否则公司要么僵化要么饿死。
人类这个物种把这套分工写进了生命周期:童年是研发部,成年是生产部。孩子负责低成本、大范围地探索世界的可能性;大人负责把探索成果变现。所以孩子「不专心」不是缺陷,是岗位描述。
这个框架顺便解释了一个长久以来的误会。我们习惯说「孩子注意力差」,但神经测量的结果更接近:孩子的注意力不是差,是宽。成年人的注意力像聚光灯,死死钉在任务上,钉之外的世界被调暗;孩子的注意力像灯笼,四面八方都亮。聚光灯适合干活,灯笼适合学习——而你一生要学的东西,绝大多数是在灯笼阶段学的:语言、走路、察言观色、物理直觉。
一把双刃剑,先说个预警
高普尼克的同事伊丽莎白·博纳维茨(Elizabeth Bonawitz)在 2011 年做过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实验,她称之为「教学的双刃剑」。给学龄前孩子一个新玩具,它其实藏着四种玩法。一组孩子只被告知「看我给你演示一下」——大人演示了其中一种玩法;另一组孩子看到的是大人在「无意中」摆弄出同样的玩法。结果:被「教过」的孩子很快只玩演示过的那一种,然后就觉得玩够了;没被教的孩子继续翻,平均能发现更多隐藏玩法。
一次示范,就关掉了大半的探索。这是全书的伏笔之一:孩子的好奇心机器出厂时完好无损,后来是被什么磨钝的?这个实验给了第一条线索。第八章我们会顺着它摸到更大的凶手。
不过在讲「怎么变钝」之前,先得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这套又烧钱又惹祸的机器,当初为什么会被造出来?好奇心又花时间、又让孩子往火边凑、让原始人往陌生的山谷里走——进化这笔账,是怎么算平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