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证把时间往前推了一夜之后,沈默做的第一件事,是让林越把案发那一晚——暴雨第一天夜里——全区能查到的所有人的行踪,一格一格地摊到桌上。
"从傍晚到后半夜,"她说,"谁在哪儿,谁看见谁。哪怕是一句'我看见他打伞过去了',都给我记上。"
临时办公点设在会所二楼,原本是业主们打台球的地方,如今台球桌上铺满了图纸、走访记录和一台嗡嗡发热的笔记本。窗外的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,只是没了头两天那种要把天捅穿的狠劲。林越把当晚的时间线拉成一条长长的横轴,每个人一行,像一张排得密密麻麻的车次表。
排到最后,他自己先叹了口气。
"大队,这一晚,基本没法查。"
"怎么讲?"
"那是全区最乱的一夜。"林越把笔记本转向她,"河水头一回漫上主路,家家户户往地下室搬东西,搬完又往楼上搬人。物业全员上阵,业主也自发出来堵水口、垒沙袋。你问任何一个人那晚干了什么,回答都差不多——'一直在搬东西''在自己家楼下''也没顾上看表'。人人都在忙自己那一摊,谁也没空盯着别人。"
沈默扫过那张表。陈立那一行,写着"在12号楼内,自称整晚未出门,无人可证";老韩那一行更长,画满了箭头,他那晚在好几栋楼的地下室之间来回抽水,脚印指纹到处都是,时间却对不齐。她的眉心又拧了起来——这两个人,一个心虚得反常,一个隐瞒了行踪,时间线又偏偏被物证往前撞了一夜。她的心思,大半还压在他们身上。
"监控呢?"她问。
"这就是第二个坏消息。"林越调出一张平面图,上面星星点点标着红色的叉,"这一晚,6号楼、12号楼这一片,一多半探头进水离线了。前两天物业广播里反复喊的那个'部分探头因积水离线',就是这时候开始的。剩下能用的,画面里全是雨,糊成一片。"
沈默盯着那些红叉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灾夜的乱,是真的乱;监控的瞎,也是真的瞎。这不像谁刻意布置,倒像老天替所有人抹平了那一夜的痕迹。
唯一一份看起来井井有条的行踪,出现在第二天中午。
那是林越翻业委会资料时顺出来的——"业委会防汛值守群"。他把手机截图投到大屏上,一串消息滚下来,时间戳齐齐整整,从暴雨第一天下午一直排到后半夜。
群里最活跃、说话最有分量的那个人,叫周敬堂。
"周主任,"林越念着群名片,"业委会名誉主任,6号楼业主。这个片区最早的开发商之一……就是查那套房子产权时,兜到最后冒出来的那个名字。"
沈默"嗯"了一声,还是没太在意。开发商三个字,在这个二十年的老小区里,不算稀奇。
但那串群消息,确实漂亮得刺眼。
【19:47 周敬堂】各位邻居,河水已漫上环路,请立即撤出地下室,贵重物品往楼上搬,安全第一!
【20:15 周敬堂】沙袋已到,6号楼门口设值守点,男同志有空的都来搭把手。
【21:30 周敬堂】[位置] 我在6号楼值守棚,物资、雨衣、手电都有,需要的来领。
底下跟着一长串业主的回复:"周主任辛苦""这么大年纪还带头,佩服""有周主任在,心里踏实"。有人还翻出旧账夸他——上个月他刚给"地贫儿童基金"捐了一笔,群里传过收据,说这才是真正的体面人,不声不响做善事。周敬堂在下面回了个抱拳的表情,一句"应该的,举手之劳",再没多说。
更让林越挑不出错的,是那条定位打卡。整整一晚,周敬堂在值守群里发了四五次定位,坐标都稳稳钉在6号楼门口那一小块。加上零零星星几段监控,糊是糊,但确实能看见6号楼门廊底下,有个穿深色雨衣、身形壮实的老人,在指挥人垒沙袋。
"这位周主任,"林越啧了一声,"不在场证明是这一晚里最硬的。群消息、定位打卡、监控、还有一群业主能作证他在忙。滴水不漏。"
"嗯。"沈默点点头,目光已经从大屏上挪开了。一个七十岁不到、暴雨夜带头搬沙袋的业委会老主任,一个连案子的边都沾不上的热心人——她甚至没在他那一行多停留。她的笔,又回到了陈立和老韩之间那片纠缠的时间上。
"这样的人,记一笔背景就行。"她说,"重点还是那两个。"
林越却是个改不了的毛病:数据摆在眼前,他非得把每一格都对上,才肯翻篇。
当天夜里,他一个人对着那份值守群记录和监控时间轴,一点一点地卡。卡到后半夜,他忽然停住,把两条线并排放大。
"有意思。"他自言自语。
那条21:30的定位打卡之后,一直到22:10左右,6号楼门口这几个还能用的探头,恰好全在这段时间里陆续进水黑屏——短路的短路,花屏的花屏。等画面重新有影像,已经是22:12。中间空了差不多四十分钟,一帧清晰的画面都没有。
林越盯着这四十分钟看了半天,又摇摇头。这算什么?那一晚全区的监控都在成片成片地死,前后左右哪一段不是几十分钟几十分钟地黑。要说这是个"盲区",那整整一夜到处都是盲区。他随手在备注栏敲了一行小字——"21:30–22:12监控空白,暴雨离线,暂无异常",就翻了过去。
顺手,他又把值守群那四十分钟前后的闲聊往上翻了翻,想看看有没有人正好提到什么。大多是些鸡毛蒜皮:谁家车没开走、哪个下水口堵了、雨衣不够穿。翻到22点前后,有个业主发了句半开玩笑的抱怨,夹在一堆消息中间,不起眼:
【21:58 业主·5号楼老徐】周主任手机响个不停啊,微信提示音一声接一声,人跑哪去了?喊他领个手电都没影。
底下有人接了句"估计去哪栋楼帮忙搬东西了吧",又有人岔开话题说自家进水了,这条就沉了下去,没人再提。
林越看着这句"人跑哪去了",笑了一下。这么大的雨,这么大的摊子,一个带头张罗的人,离开值守棚十分钟二十分钟去别处搭把手,再正常不过。手机搁棚里,人在外头忙,谁不是这样。他连备注都懒得记,划了过去。
——他没多想。那一晚,值得记下的疑点太多了,而这一条,轻得像雨里的一粒水花。
第二天,沈默把当晚这张行踪表又通盘看了一遍。
看到最后,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说了句话,像是说给林越,又像是说给自己。
"这一晚,谁都在场,又谁都不在场。"
林越没接上。
"你看,"她用笔尖点着那一行行"在搬东西""没顾上看表""没人可证","每个人都说自己在忙防汛,可真要问一句——那一晚,你亲眼、当面,看见过谁?能对上号的,少得可怜。大家记得的,都是'谁在群里喊了话''谁家灯亮着''听见谁在楼下'。都是隔着雨、隔着墙、隔着一块屏幕的。"
她把笔搁下。
"这种夜里,一个人要真想从人群里抽身一会儿,太容易了。"
林越顺着她的话往下想,想到的还是陈立那栋没人能证明他没出门的楼,和老韩那串对不齐的抽水时间。他没有往别处去。
大屏上,那份漂亮得无懈可击的值守群记录还开着。周敬堂那个抱拳的表情,那条稳稳钉在6号楼门口的定位,还有一片业主的称赞,静静地停在那里。谁也没再看它一眼。
只是,如果那一晚真的有人问一句——不是问群里谁发了话,不是问谁的手机在响,而是问:那四十分钟里,究竟有没有一个人,曾经隔着雨帘,真真切切地当面看见过周主任本人——
这个问题,那一夜,没有人问过。
此后很多天里,也没有人想起来要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