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到第三天下午,总算歇了半口气。雨没停,只是从倒下来的力气变成了细密的针,天色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。小区里的水退了一截,露出被泡得发胀的绿化带和一层黏在路面上的暗黄泥浆。沈默踩着物业临时铺的木板往12号楼走,脚下每一步都晃,像走在一条随时会翻的船上。
林越跟在后面,手里护着一台平板,屏幕上是他熬了两个通宵理出来的走访名单。
"12号楼登记业主,顾雅琴,五十五岁,女。"林越念,"和她儿子一起住,陈立,三十五岁。死者苏婉——就是苏姨——是他们家请的住家保姆。"
"儿子做什么的?"
"填的是'金融投资'。"林越顿了一下,"具体做什么,填表的人自己也说不清。"
沈默没接话。她抬头看12号楼。这是一栋独栋别墅,米黄色外墙,门口一对不便宜的石狮子,水线在墙脚留下一道深褐色的印子,齐膝高。地下室的采光窗还泡在浑水里,黑洞洞的,像睁着一只灌满泥的眼睛。
开门的是陈立本人。
他比照片上瘦,眼下两团青黑,穿着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,领子翻着,像是随手抓来套上的。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亮着,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绿数字在跳。沈默一眼就看见了那片红,多过绿。
"警察啊。"陈立把门开了一条缝,身子却堵着,"我妈不在,她去亲戚家躲雨了。有什么事我跟你们说吧,快一点行不行,我这边挺忙的。"
"陈先生,我们想了解一下苏婉的情况。"沈默出示了证件,"她在你们家做了多久?"
"三个多月吧,四个月?我不记得,这种事我妈管。"他一边说,一边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手机,大拇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那神情不像在听一个死人的事,倒像在盯一口正在往下漏的锅。
"她死了,你知道吗?"
"知道,物业群里都传疯了。"陈立说得很快,"可怜是可怜,不过说句不好听的,跟我们家有什么关系?人在外头淹死的,又不是在我家淹的。"
沈默看着他。这句话,她记下了。没人告诉过陈立苏婉是"在外头淹死的"。
"能进去坐坐吗?"她问。
陈立的脸僵了一瞬。"家里乱,地下室还泡着水,味儿大。"他往后缩了缩,"要不……改天?我这两天真的忙,房子急着出手,中介一天打我八个电话。"
"房子要卖?"林越抬起头。
"卖啊,怎么了。"陈立的语气一下子冲起来,"这破地方,一下雨就淹,地下室年年泡,谁受得了。趁现在还能卖赶紧脱手,天经地义。"
"你们家住得好好的,苏姨刚出事,你就急着卖?"沈默的声音很平。
陈立张了张嘴,手机又震了。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屏幕翻过去扣在掌心,可那一下的慌乱藏不住——比刚才说到"死人"时慌多了。
"两码事。"他挤出三个字,"苏姨的事我真不清楚,你们问我妈。"说完,门就合上了,留下一句从缝里挤出来的、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话,"都会好起来的……下一把就回本了。"
门后传来锁扣落下的声音。沈默站在雨里没动。
"大队,他撒谎。"林越说,"'外头淹死的'这话是他自己说的。"
"不止。"沈默转身往楼下走,"他怕的不是苏姨的死。"
隔壁11号楼的业主是个退休教师,姓吴,爱管闲事,一听是问陈立,话匣子立刻开了。
"那小子啊,"吴老师压低声音,像怕被墙那头听见,"半个多月前吧,还没这么大雨呢,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听见他们家吵。凶得很。"
"跟谁吵?"
"跟那个保姆,苏姨。"吴老师肯定地点头,"隔着一堵墙我都听得清。男的吼,'你少管我的事','这跟你有什么关系'。那保姆声音倒低,听不太清,好像说什么'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'……哎哟,反正话赶话,后来还有摔东西的声。"
林越飞快地记着。沈默问:"你听清他们为什么吵吗?"
"哪听得那么清。"吴老师摆手,"不过一个业主跟保姆能吵成那样,肯定是保姆知道了他家什么事嘛。你说是不是?保姆天天在家里,什么看不见?"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默一眼,"过几天,那保姆就没了。你们说巧不巧。"
走出11号楼,雨又密了些。林越合上平板,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:"大队,这几乎能连成线了。他和死者激烈争吵,死者可能抓住了他的把柄;案发后他急着卖房、说漏嘴、拒绝配合。动机、反常、时间点——"
"你先别急着连。"沈默却没那么痛快。她站在积水边缘,看着12号楼那扇泡在水里的地下室窗户,"你注意到没有,他慌的时候,眼睛都在手机上。我们问苏姨,他敷衍;一提房子卖不掉、一来电话,他脸就白。"
"也许房子就是把柄的一部分呢。"林越说,"苏姨知道了什么跟房子有关的事。"
这句话让沈默停了一下。她没说林越错——某种意义上,他离得很近,又隔得很远。
"查一下这套房子。"她说,"产权,过户,抵押,全部。我想看看这栋别墅到底属于谁。"
结果是林越第二天下午拿来的,他自己都皱着眉。
"这房子有点怪。"他把打印件摊在临时办公点的桌上,水汽让纸都发潮了,"现在登记在顾雅琴名下,没问题。但往前翻,二十年前它第一次登记的时候,产权人不是顾雅琴,是另一个名字,然后很快'低价转让'回给了开发商,再兜一圈才落到顾雅琴手里。中间这一段,手续对不上,估价也不对——像是……做过账。"
"开发商是谁?"
林越翻到最后一页:"当年这个片区最早的开发商之一,现在还住在小区里,六号楼。业委会名誉主任,周敬堂。"
沈默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停留——此刻它只是许多名字里的一个。她的注意力还压在陈立身上。
"这处瑕疵,陈立知道吗?"
"我今天又去了一趟,拿这个问他。"林越苦笑,"大队,他那反应,才叫吓人。我一提'产权历史上有点问题',他脸唰地就没了血色,比问他苏姨的死还厉害。他先说'不知道你在讲什么',手抖得点烟都点不着;后来干脆说'房子的事我妈全权处理,你们要问去问律师',把我轰出来了。"
"他在怕。"沈默轻声说。
"怕苏姨发现了这个瑕疵?"林越说,"这么一套市价上千万的房子,产权要是不干净,他还急着卖……大队,你说会不会是,苏姨查到了房子的底,拿这个捏着他,他一时冲动——"
沈默没有立刻否定。窗外,退了一半的水又开始悄悄往上爬,物业的喇叭在远处循环:河道水位持续上涨,请各位业主暂勿进入地下室。
她盯着陈立那栋楼的方向。这个男人身上,反常处处都是:急着卖房,说漏了嘴,替死者的死撒谎,一提房子和产权就魂飞魄散。每一样都在把他往"凶手"那两个字上推。
可有一个念头,像根小刺,始终扎在她心里,让她怎么都痛快不起来——
一个真把保姆杀了的人,怕的应该是尸体,是那晚,是有没有人看见。可陈立从头到尾,怕的是钱,是房子,是那部手机里跳个不停的红色数字。他对着"保姆死了"能面不改色地说风凉话,却在听见"房子卖不掉"时,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。
他到底,在怕什么?
沈默把风衣领子竖起来,雨水顺着领口钻进脖子,凉得她一激灵。
"盯住他。"她对林越说,"但别下结论。这人身上,慌得最厉害的地方,和死人没关系。"
林越没太懂。他只当大队是谨慎。
他还不知道,这句"和死人没关系",几乎已经说中了一半真相——只是那另一半,还沉在12号楼那间灌满浑水的地下室里,连一丝影子都没浮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