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份是从一只塑料袋里翻出来的。
死者身上没有证件,家居服的口袋是空的。可技术队在会所门口的死水里,顺着尸体最初被发现的方位往回捞,捞上来一只泡得发胀的黑色塑料袋,系着口,卡在12号楼侧墙一处排水格栅上,没被水冲走。袋子里是半块用保鲜膜裹着的绿豆糕、一副老花镜、一串钥匙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物业出入卡。卡是那种发给长期访客和帮工的临时卡,背面用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:12号楼 · 苏。
林越把出入卡的编号往物业系统里一比,对上了。
「登记名字是苏静,四十二岁,家政服务。」他念着屏幕,「登记地址在安徽,身份证号后头几位物业录错了,系统里查不到人脸库匹配。备注写着:12号楼住家保姆,业主顾雅琴担保办卡。」
沈默看着那串钥匙。五把,穿在一个褪了漆的铜环上,其中一把明显比别的旧,齿纹磨得发亮。她没说话,把钥匙装进物证袋。
「住家保姆。」她重复了一遍,「不是钟点的。」
「顾雅琴电话里说是钟点的。」林越提醒。
「我知道。」
顾雅琴是被物业的电瓶车接到会所来的。她本可以不来——警察说了,认人可以看照片。可她坚持要来,穿一件干干净净的浅紫针织衫,头发吹得一丝不乱,仿佛外头不是一片汪洋,而她只是来参加一场下午茶。踏进健身房那块防水布围出的区域时,她用手绢掩了掩鼻子,眉头蹙起来,那神情不像在看一个死人,倒像嫌这地方乱。
沈默把盖布掀开一角,只露出脸。
顾雅琴瞟了一眼,很快移开。「是她。」她说,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,像是确认了「不是自家人」之后卸下的那口气,「是苏姨。我们家保姆。」
「您先前在电话里说,她是钟点工。」
顾雅琴的睫毛动了动。「钟点、住家,有什么分别?」她把手绢收回去,「不就是个做家务的。小警官,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——我没别的意思。我是说,人是好人,就是……」她斟酌着用词,「就是个保姆。她在我们家做事,不假。可她死在外头这片水里,跟我们家有什么相干?」
「所以她是住在您家里的。」沈默不接她那句撇清的话,只咬住事实,「住家保姆,暴雨这几天,她也在您府上?」
「按说是。」顾雅琴迟疑了,「可这几天乱得很,水一涨,我跟我先生前天就转移到市区酒店去了,家里只剩她一个看房子。她一个下人,总不好也跟着住酒店吧。」她说得理所当然,「我们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,请过的阿姨没有十个也有八个。可这个苏姨,说句实话,我一直觉得她有点怪。」
沈默不动声色:「怎么个怪法。」
「你说一个来应聘的保姆,」顾雅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语气里带上一点讲闲话的兴致,「别人来先问工钱、问包不包吃住、问带不带小孩。她不。她进门第一件事,是把我们家从上到下看了个遍。当时中介一口气带了三四家的房子给她挑,她偏偏说,就想来这一栋。我还纳闷,我们家又不比别家开得高。」
「她说为什么想来这一栋?」
「说这房子‘顺眼’。」顾雅琴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什么暖意,「你说好笑不好笑。后来她做起事来,我才觉出不对——这房子哪儿哪儿她都熟。我们两口子买下来住了六年,地下室的总闸在哪个角落,我到现在都得叫物业。她第二个月就摸清了,有回跳闸,还是她自己下去合上来的。我先生问她怎么知道闸在那儿,她说‘看装修图纸看的’。可我们家哪来什么图纸。」
沈默和林越对视了一眼。林越悄悄把这几句记了下来。
「还有呢?」沈默问。
「她老往地下室那边去。」顾雅琴想了想,「我们家地下室潮,平时也不下去,堆些杂物。可她隔三差五就下去‘收拾’,一待就是半天。我说底下有什么好收拾的,她说墙上返潮,得看着点。你说一个保姆,操这份心做什么。有一回半夜我起来喝水,从楼梯口往下看,黑灯瞎火的,她一个人蹲在地下室配电箱那儿,也不知在弄什么。我一叫她,她吓一跳,说听见水管响,下来看看漏没漏。」
「配电箱。」沈默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放了放。
「对,就那只老箱子。」顾雅琴摆摆手,「装修的时候师傅说那是早年留下来的老式的,劝我们换,我先生嫌拆墙麻烦,没换。苏姨倒好,跟那箱子较上劲了。她手上——」顾雅琴忽然想起什么,往防水布那边指了指,「你们看她手了没有?她手上老缠着电工胶布,一圈一圈的。我问她怎么弄的,她说做家务磨的,拧螺丝、搬东西,勒的。我心说做家务能把手勒成那样?可人家不爱说,我也懒得多问。她的事,我从不多问。」
沈默的目光落到那双搭在身侧的手上。指甲极短,虎口结茧,手腕内侧那道被水泡白的浅痕,此刻在冷气房的灯光下,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。她没有作声。
「行了,」顾雅琴掩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,「我该说的都说了。你们要办案,我配合,可我把话搁这儿——她是我们家保姆不假,我们按月给她开工钱,逢年过节还给红包,仁至义尽。她自个儿三更半夜跑地下室、跑到河里去,那是她自个儿的事,跟我们家、跟我先生、跟我儿子,一点关系都没有。我们家清清白白的。」
「谁说跟您家有关系了。」沈默淡淡地说。
顾雅琴一噎,随即又端起那副架子:「我先把丑话说前头。这种事,传出去多难听。人家一听,十二号楼死了人,还分得清是保姆是主人?都说是我们家死了人。」她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比死了人还委屈,「我们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,她不过是个保姆。可这名声,坏就坏在这种事上。」
沈默没再留她。物业的电瓶车把顾雅琴送走了,浅紫的针织衫在暮色里晃了两晃,消失在会所拐角。
健身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冷气机低低地嗡。林越合上平板,有点不解:「沈队,听下来,好像也没什么。一个保姆爱往地下室钻,手上缠胶布,说是磨的……老阿姨勤快,认死理,也不算怪。」
「你说得对,都能解释。」沈默慢慢踱到防水布跟前,蹲下来,隔着手套又托起那只手,看着腕上那道扁扁的白痕,「一件一件拆开看,全都合情合理。可你把它们摆在一块儿——」
她顿住了。
「一个保姆,挑房子,非这一栋不可。住进来就摸清了六年主人都摸不清的总闸。三天两头往地下室跑,半夜蹲在配电箱前。手上常年缠着电工胶布,说是做家务磨的。」她一句一句数,声音很轻,「阿静,一个做家务的人,跟一只配电箱,能有什么过不去的。」
林越答不上来。
「还有更要紧的。」沈默站起身,望向健身房那扇被雨水糊住的窗,窗外是漫到台阶下的浑水,「那天夜里,全区都在往二楼跑、往高处跑,水从地下室往上灌,那是往死里灌的地方。别人躲还来不及。她一个住家保姆,主人跑去了酒店,家里就她一个人。暴雨夜,她本该关好门窗、守着二楼、给主人报个平安。」
她转过头。
「可她偏偏去了地下室那个方向。往水里去。」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防水布下的人,「你告诉我,那天晚上,她到底在做什么?一个不该下去的人,为什么要往正在满水的地下室去?」
林越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沈默重新把盖布盖回死者脸上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替一个熟睡的人掖被子。
「顾雅琴说得没错,她是个保姆。」沈默直起腰,把手套摘下来,「可这栋房子,她比六年的主人还熟。熟一栋不属于自己的房子熟到这个份上——」
她没往下说,只把那句话留在了嗡嗡作响的冷气里。
一个保姆,不该对一栋别人的房子,熟到这个地步。
她到底是谁。她为什么,非要来这一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