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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2 章 / 共 15 章

第二章 · 谁家的太太

临时停尸的地方,是别墅区会所地下一层的健身房。平日里跑步机和哑铃架排得整整齐齐,如今器械都被挪到墙角,中央腾出一块空地,铺了防水布。会所地势高,是暴雨这几天区里少数没进水的地方之一,冷气还开着,反倒比外头的闷热更让人打颤。

沈默进去的时候,法医老方已经戴好了手套。他五十出头,头顶谢得厉害,说话慢,手却稳,是分局用了十几年的老人。女尸就躺在防水布上,还穿着那身被水泡得发胀的家居服,赤着脚,脚底皴白起皱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。

「怎么样?」沈默在两步外站住,没往前凑。

「初步看,溺水。」老方没抬头,「典型的溺死征象。口鼻这一圈有细白泡沫,你看,挤压胸口还往外冒。肺是胀的,过度膨胀,压下去回弹慢。」他一边说,一边用镊子从死者鼻腔里挑出一点东西,凑到灯下,「里头有泥沙,还有丝状的绿藻。这是咱们本地河沟里的水,梅雨天一泡,藻长得凶。人是呛着这水死的,活着的时候在水里挣过。」

「不是先死了再落水?」

「不是。」老方语气很笃定,「死后落水的,肺里进不了这么多水,也进不了这么均匀。这是活体吸入。她最后一口气,吸的是河水。」

沈默点点头。这结论并不意外——暴雨三天,全区泡在水里,河道倒灌,路面齐膝,一个人失足落水太寻常了。分局里已经有人把这案子当意外在写了:暴雨,内涝,落水,溺亡。走个流程,等家属认领。

可她没走。她蹲下来,隔着手套,把死者的一只手托起来看。

那是一双不该出现在这种别墅区业主身上的手。指节粗大,虎口和掌心有厚茧,一层压一层,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。指甲剪得很短,短到快贴着肉,几片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灰。手背的皮肤松,有几道旧疤,还有一处新蹭破的口子,泡得发白,翻着皮。

「老方,」她说,「你看她这手。」

老方凑过来看了两眼:「操持家务操持惯的手。怎么了?」

「这不是家务。」沈默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去,「做家务的手是泡水、是干燥、是起倒刺。这是干重活的手,抠、搬、拧,长年累月的。你再看她指甲——一个住这种别墅、请得起保姆的太太,会把指甲剪成这样?会让指甲缝里嵌成这样?」

老方没接话,只把死者另一只手也翻过来看了看,微微皱眉:「两只手都一样。惯用手是右手,右手茧更厚。」

沈默没再说什么。她只是把这一点在心里记下了:死者身上那身家居服是好料子,脚上没穿鞋,看着像是从哪家屋里慌慌张张跑出来落的水;可这双手,怎么看都不像是这身衣服的主人。衣服和人,对不上。

她站起来,正碰上林越从楼梯口下来,手里举着平板,裤脚还是湿的。林越二十九,进队没几年,别的本事一般,盯屏幕、扒数据是把好手。这几天全区监控半瘫,各种台账、报修单、群消息乱成一锅,偏他能从里头理出条理。

「沈队,会所门口信号勉强够用,我把区里这两天的报警和求助都拉出来了。」林越把平板递过来,「暴雨第一天到今天,一百多条,全是排水、被困、车泡了、电梯停了。没有一条报失踪,也没有一条报人不见了。」

「没有一条?」

「没有。」林越很肯定,「数据不会替人撒谎,是人替数据撒谎。可这回连撒谎的人都没有——就是真没人报。」

沈默让他去挨家问。别墅区一共二十来栋,暴雨里能联系上的业主都联系上,一句话:家里可有女眷这两天没了音讯,或者请的钟点工、住家阿姨少了一个。

问一圈下来,问出的却是另一副光景。

三号楼的业主在电话里急得直嚷,说地下室两千多瓶红酒全泡了,有几瓶是拍卖会上抢的,问物业赔不赔、保险认不认,「这损失谁负责?」,末了才想起来林越问的是什么,敷衍一句「我们家人都好好的」。八号楼那位一开口就是车库里两台车进了水,一台是老婆的,一台是儿子的,泡水车过了户还能不能保,正跟保险公司扯皮。问到人,也是一句「都在呢,都在」。

顾雅琴是十二号楼的女主人,五十五岁,说话拿腔拿调。林越提到「有没有女眷或者家里帮工这两天没见着」,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随即笑:「小警官,我们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。要说没见着——保姆倒是这两天没影,可她本来就是钟点的,暴雨天不来上工,太正常了。人家自己家里也淹了呗。」说完便把话头岔开,又去问会所什么时候能恢复供水。

没有一家,问的是那具尸体。

林越把一栋一栋的回话念给沈默听,念到后来自己都念得没劲:「沈队,二十来户,家里的太太、女儿、老母亲,一个不少,全好好的。求助电话里,酒、车、房、电梯,什么都有,就是没人问过河里捞上来那个人是谁。」

沈默站在会所门口,看着外头。雨小了些,可水还没退,路面在暮色里泛着浑黄的光,几只塑料凳、一只儿童浮圈在水面上打转。地下室、地下车库,全灌满了,水底下沉着这些人一辈子攒下的体面——名酒、名车、进口地板、红木家具。他们一件件都记挂着,惦记着能赔多少、能捞回来多少。

唯独一个大活人从水里被捞了上来,躺在他们健身房的地板上,二十多户人家里,没有一户,认得她。

「你说怪不怪,」沈默轻声说,像是问林越,又像是问自己,「这么大的小区,这么多人家。她穿着这么好的衣服,光着脚,死在这些人门口的水里。可这些太太一个都没少。」

林越没听懂:「那……她是谁?哪家的太太?」

「不知道。」沈默把手套摘下来,攥在手里,「没有哪家的太太少了一个。可这里躺着一个。」

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防水布,那双搭在身侧、指甲剪得极短、虎口结着厚茧的手。

「查了一圈,」她说,「没人认领她。这不是哪家的太太。这是个到死都没人问一声的人。」

倒灌 · 然后呢
面向对世界有好奇心的人 · 费曼式写法 ·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