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灌 书架

第 01 章 / 共 15 章

第一章 · 倒灌之夜

雨已经下了三天,天像是被人拧开了阀门,忘了关。

沈默站在冲锋艇的船头,雨衣的帽檐往下滴水,一串一串,打在她的手背上。她没去擦。松江这片别墅区她来过一次,那是两年前,为一桩入室盗窃做笔录。那天阳光很好,草坪修得像绿绒毯,喷泉在转,每一栋楼都白得晃眼。现在那些草坪、那些花池、那条沿小区蜿蜒的内河,全都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黄的水,铺到目力所及的尽头,把整个世界压成了平的。

水面上浮着东西。一只倒扣的塑料花盆,半截泡沫箱,一个孩子的皮球,一张不知从哪户人家阳台上飘出来的塑料凳。它们不慌不忙地随着暗流转着圈,像是这片水域养了很久的鱼。别墅的一楼几乎全淹了,水线齐着窗台,有几户的车库卷帘门被顶得凸出来,鼓着一个丑陋的包。二楼的窗口探出人来,有老人,有抱着猫的女人,有个穿睡衣的男人举着手机在拍,闪光灯在灰蒙蒙的雨幕里一闪一闪,显得格外没意义。

「副大队,前面右拐,绕过那棵倒的香樟。」开艇的是消防的小伙子,嗓门被雨压得发闷。

沈默应了一声。她本来不该在这儿。今天一早她还在儿子学校门口,为转学的事跟教导主任磨了四十分钟嘴皮子,回到支队衣服还没干,电话就来了——别墅区河水倒灌,地下室全淹,几十户业主被困,需要刑侦这边派人随救援进去。她辖区上个月刚出过一桩命案,还没结。上头一句「你熟情况,去盯着」,就把她塞进了这条船。

四十一岁,她已经很多年没干过这种事了。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,凉得刺骨。她想起出门时没来得及跟儿子说一句话,那孩子昨晚还在冲她摔门。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抬眼看水。

冲锋艇贴着一排别墅缓缓推进,马达搅起的浪一波波拍在墙根上。救援的人已经转移了两趟,艇上这会儿坐着四个业主:一对老夫妻,一个抱着文件袋的中年男人,还有个把宠物笼搂在怀里的姑娘。没人说话。水世界里安静得反常,只有雨声、马达声,和远处某处一台还在徒劳抽水的水泵,突突突,突突突,像谁在水底喘气。

「这水……三天了还在涨。」抱文件袋的男人终于开了口,像是自言自语,「物业前天广播还说挡水板顶得住,顶个屁。」

没人接他的话。沈默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前方那栋编号12的别墅上。这栋楼地势低,淹得比别家都狠,一楼窗户已经没了大半,二楼窗口黑着,看不出有没有人。她正想问小伙子这户转移了没有,眼角忽然被什么牵住了。

就在12号楼侧面,原本是花园、如今是一片死水的地方,有个东西正随着水流慢慢漂过来。

起初她以为又是件漂浮的杂物——一床被冲出来的褥子,或是谁家窗帘。可它漂近了。那不是褥子。

「停船。」沈默说。

小伙子没听清:「啥?」

「停船。」她的声音不高,却让艇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马达熄了,冲锋艇借着惯性往前滑,浪推着那个东西,一寸一寸地,转了过来。

是个人。

一个女人,脸朝下,浮在浑黄的水面上。她的头发散开,在水里摊成一片乌黑,随着水的起伏轻轻晃动,像水草。她穿着一身居家的衣裳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家居服,样式很旧,颜色是那种在洗衣机里滚过太多次的暗灰。她赤着脚。两只脚白得发胀,脚底朝上,浮在离水面很近的地方。

宠物笼里的猫突然叫了一声。抱着它的姑娘捂住嘴,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。老太太转过头去,把脸埋进老伴肩里。

沈默没有别过脸。她蹲下身,一手扶住冰凉的船舷,示意小伙子把艇再靠近一点。她做这行二十年,见过的死人不算少,可每一次,胸口还是会先凉一下,像有什么东西沉到底。她压住那点凉,让职业的那部分自己接管眼睛。

「别碰。」她低声对想伸手的小伙子说,「等法医。就这么托着,别让她漂走。」

她自己却俯下去看。水面离她的脸很近,那股泥腥味、腐叶味、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、属于这片死水的味道,一股脑涌上来。女人被水泡得发白发胀,看不真切年纪,四十上下,也许更年轻些。没有明显的外伤,至少这个角度看不到。脸埋在水里,只露出半边下颌和一只耳朵,耳垂上没有耳洞。

沈默的目光顺着那具躯体往下走,一寸一寸,不带感情,像扫描。到手的地方,她停住了。

女人的一只手随着水流慢慢翻了上来,手心朝天,五指微微蜷着,泡得发涨。那是一双做惯了活的手——指节粗,虎口有茧,指甲剪得极短,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边,指甲缝里嵌着些暗色的东西,被水泡过,看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。不是养尊处优的手。沈默心里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一点,没说出口。

然后她看见了手腕。

就在腕骨突出的那一圈,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痕。不深,甚至可以说很轻,被水长时间浸泡后,那道痕比周围的皮肤更白一些,边缘微微发皱,像是什么细而扁的东西曾经紧紧勒过,又松开了。不是绳子那种圆的勒痕,是扁的、带点棱的。沈默盯着它看了两秒。手表?可另一只腕上没有对应的印子。手铐?痕太浅,位置也不对。

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可干这行久了,她学会了一件事:凡是说不上来的,先记住。她掏出手机,隔着雨衣的透明袖套,把那道痕、那双手、那双赤脚,一张张拍下来。屏幕上全是水珠,她拍得很慢。

「副大队,」小伙子的声音有点发虚,「这……这是这小区的业主吗?穿成这样……」

沈默没答。她直起身,雨水又顺着帽檐淌下来。她望向12号楼那扇黑着的二楼窗户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浑黄的、正缓缓流动的水——它从地下室涌上来,漫过花园,此刻正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女人送到她面前,仿佛憋了三天,非要让什么东西浮出水面不可。

她想起自己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这些天她没跟任何人说过,可这会儿它自己浮了上来。

水退了,底下的东西才最脏。

雨还在下。冲锋艇静静停在水上,托着那个赤脚的女人。沈默摸出对讲机,按下通话键,声音很稳。

「我是沈默。12号楼水面发现一具女尸,女性,四十上下,非溺水现场初判……不,先别下这个结论。」她顿了一下,望着那道被水泡白的浅痕,改了口,「通知法医和技术队,尽快过来。还有——先别让业主转移的船再从这片水域走。」

对讲机那头嘈杂了一阵,答应下来。沈默松开通话键,把它别回腰上。

三天的雨把整个别墅区变成了一片汪洋,淹掉了草坪、道路、地下室,也淹掉了所有人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。现在,水开始把它们一件一件地,还回来。

倒灌 · 然后呢
面向对世界有好奇心的人 · 费曼式写法 ·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