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招股书有一个窍门:把不同章节里出现的同一个名字连起来看。在 Anthropic 这份 S-1 里,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完全不同的章节——Amazon、Google 出现在"股东"相关段落里,也出现在"算力供应商"段落里,还出现在"销售渠道"段落里。一家公司同时扮演三个角色,这就是本章的"三位一体"。
Amazon:债主、股东、货架
Amazon 与 Anthropic 的资金往来有三层。第一层是早期的可转债(第五章解释过:能转成股票的欠条):2023 和 2024 年两份可转债协议,尚未转换的部分是 62.03 亿美元,转股价分别是 2.0928 和 5.0478 美元。上市时,这些债将转成约 18.4 亿股无投票权的 N 类股(N 类股是什么见第九章,先记住它没有投票权),并受 12% 持股上限的约束。
第二层是 2026 年 4 月的新协议:额度 200 亿美元、利率 8%,Amazon 已用它买了约 50 亿美元的 G-2 轮优先股,H 轮再投 50 亿。
第三层别忘了第七章:Amazon 还是算力供应方——至少 1,100 亿美元的采购承诺(2026 年 5 月至 2036 年 4 月),同时 AWS 的 Bedrock 是 Claude 上架的三大云渠道之一。也就是说,Amazon 借钱给 Anthropic、拿 Anthropic 的股票、把算力卖给 Anthropic、还在自家货架上帮 Anthropic 卖产品。
Google:几乎同款剧本
Google 的结构如出一辙。2023 年可转债上限 20 亿美元(利率 10%),2024 年约 13 亿——这两笔已经转成优先股,完成了从债主到股东的身份转换。2026 年 3 月又签了最多 300 亿美元、利率 9% 的新协议,已买入约 100 亿,H 轮再投 100 亿,还剩 200 亿额度。
同一时间里,Google 是 TPU 算力供应方(约 1,145 亿采购承诺,另估 1,250–1,500 亿追加),Google Cloud 是 Claude 的上架渠道——而且 Google 自己就是招股书里被点名的竞争对手之一。
Broadcom 和 AMD:供应商变股东的两种新玩法
Broadcom 的安排更新颖:Anthropic 可按协议向它发行最多 420 亿美元的可转换票据,利率 9%,实物付息——实物付息(PIK)的意思是利息不用现金支付,而是滚进本金、用更多票据来付,等于"利息也先欠着"。这笔额度专用于支付算力租金,目前尚未提取。加上第七章那笔约 1,252 亿美元的五年不可撤销设备租赁,Broadcom 既是设备出租方,又预备着当债主兼未来股东。
AMD(2026 年 7 月协议)则是反过来:签硬件供应协议的同时,AMD 在条件满足时可以最多购买 50 亿美元的 N 类股——供应商掏钱买客户的股票。AMD 同时也是算力池里的一员(首批采购预计超过 200 亿)。
为什么这样设计,以及代价是什么
从公司角度,这套结构解决了一个真实难题:算力太贵、太稀缺,现金买不动也抢不到。让供应商和渠道变成股东,大家的利益就绑在了一起——云商愿意留出产能,芯片商愿意优先供货,因为 Anthropic 的增长就是它们的回报。用第五章的话说,这些可转债后来都成了"越成功越亏"的账面怪兽,但也正是这类安排,帮公司在现金之外又撬动了一层巨头资源。
代价,招股书自己也写了:这些伙伴既是股东、供应商、销售渠道,又可能是竞争对手,S-1 把这列为利益冲突和反垄断审查的风险。上市后 Amazon 和 Google 将各持股 5% 以上——但都是无投票权的 N 类股,进不了决策圈(这正好接上第九章的控制权设计)。值得一提的细节:S-1 的主要股东表里并没有列出 Amazon 和 Google,各股东持股百分比在这一版留空,尚未披露。
大白话:把股东、供应商、渠道三位一体,好处是锁定稀缺资源、利益一致;坏处是依赖和纠缠——你的命脉握在最可能成为对手的人手里。监管机构会怎么看这种巨头之间互相持股、互相采购的结构,招股书明确提示了反垄断审查风险。对普通投资人,这一章的 takeaway 是:Anthropic 的成本端、收入端和股东名单高度重叠,分析它时不能把这三件事分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