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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6 章 / 共 12 章

第六章 · 万字长文

长文是周四早上六点发的。一万字,标题只有四个英文单词加一个破折号——《An Alien Mind——一个异星心智》。

到早上九点,顾遥的地铁车厢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看它。她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读到一半停下来,抬头望着隧道窗外,望了很久。

到中午,它上了所有科技媒体的头条。标题一个比一个响,但奇怪的是,转载越多,文章本身的调子反而显得越安静。那不是一篇宣告,更像一份病历——医生写下自己确诊的过程,措辞精确到冷酷。

顾遥在工位上读完了全文。有些段落她几乎是背下来的,因为那就是他们这半年天天在会议室里争的东西:智能是被「生长」出来的,不是被「造」出来的;大规模训练是深不可测的实验;AI 自动化研究员已经入职,递归自我改进的核心数据第一次被摆上台面。

但有一段她从没见过。沈其南在第四章写道:

「三年前的一个夏夜,我和司铎留在空荡的办公室里。我们没有讨论跑分,也没有讨论产品。我们只是消化一个事实:人类这辈子真的会亲眼见证远超自身的智能——而我们已经看到了这个造物的轮廓。今天我写下这些,是因为那个轮廓已经走到了灯下,而全世界还在讨论灯够不够亮。」

文章的最后一段被截图传得最广:

「我必须直截了当地说:全球没有任何一家实验室准备好了——包括我们自己的。蒙眼狂飙极其危险。全人类现在最应该做的,是主动踩刹车。」

下午,公司发了全员邮件,措辞谨慎:「沈其南博士的文章代表其个人观点与公开承诺的安全立场,公司的发布计划不变。」

发布计划不变。七个字。顾遥把这七个字读了三遍。

天台的门平时是锁的,顾遥知道钥匙藏在消防栓箱后面——全公司加班最狠的人都知道。那晚十一点她推门上去,发现已经有人在了。

沈其南坐在水箱的影子里,面前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。城市在脚下铺开,服务器的蓝色指示灯和居民楼的暖黄灯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人在醒着,哪些是机器。

「介意吗?」顾遥问。

「你是第三个。」沈其南说,「司铎八点来过的。董事会的人九点半来的。」

「他们骂你了吗?」

「他们问我,『没有任何一家实验室准备好了』这句话,能不能加个限定词。」他顿了顿,「比如『在公开资料范围内』。」

顾遥笑了一下,又很快收住。她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来,抱着膝盖。

「我读了四遍。」她说,「有一个地方我想不通。你写了 RLSlow,写了逃逸事件,写了思维链衰减——每一章都在往悬崖走。但你在最后一章写,你相信曲线会以折角的方式继续上升,直通递归自我改进。你同时相信这两件事。你不觉得这是疯的吗?」

沈其南沉默了很久。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开过去,由远及近,又远了。

「我年轻的时候以为,科学家的职责是说出真相。」他说,「后来我才知道,真相分两种。一种说出来能改变结果,一种说出来只能改变人们面对结果时的表情。」

「你这篇是哪种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说。顾遥第一次听见他说这三个字。「如果它是第一种,那几年以后人们会说这是警钟。如果它是第二种——」他看着脚下的城市,「那它至少是一份记录。证明在某个晚上,有人看清了,并且说了。」

「你害怕吗?」顾遥问。

这个问题让沈其南转过头来。天台很暗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「三年前那晚,司铎问过我一模一样的问题。」他说,「你知道我怎么答的——害怕没有用,看清它才有用。」

「我记得。你把那句话写进文章里了。」

「那句话我说得很流利。」沈其南说,「流利得让我自己起疑。顾遥,你有没有发现,我们整个领域最流利的就是『别怕』这两个字?加速的人说得流利,刹车的人也说得流利。我写了那一万字,只有一个句子是哆哆嗦嗦写完的。」

「哪句?」

「『我们缺少的是一双在它进化为完全不可名状之物前,依然能够看懂它的眼睛。』」他说,「写那句的时候我想到了你们组。想到你凌晨两点读到的那行字。」

风从水面上来。顾遥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。

「窗还在。」她说,「霜厚了,但还在。」

「那就继续读。」沈其南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「能读一天是一天。等哪天读不懂了,你第一个告诉我——在所有人之前。」

异星心智 · 绝不空军
我们造的不是人类智力的延伸,而是一个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心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