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三章说了:作是发信号,发信号的习惯是童年记账记出来的,记账的核心科目是「试探」。但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:为什么这个信号系统不归理智管?
你跟一个正在作的人讲道理——「他两小时没回你,可能就是在开会啊」——完全没用。道理都对,就是没用。因为你讲道理的那个部门(大脑皮层,管逻辑的那位),根本不掌握报警器的开关。开关在另一个部门手里。
人身上自带的「关系报警器」
二十世纪中叶,英国心理学家鲍尔比(John Bowlby)提出一个理论,叫依恋理论。一句话版本:人类的婴儿在进化中被预装了一套系统,专门负责监控一件事——「照顾我的人还在不在」。
想想为什么必须有这套系统。人类婴儿是所有哺乳动物里最没用的:小马生下来一小时能跑,人类婴儿连头都抬不起来,离开照顾者就是死。所以进化给每个婴儿配了一台二十四小时开机的关系监控器:
- 照顾者在视线里、有回应 → 系统绿灯,该玩玩、该睡睡、该探索探索。
- 照顾者消失了、叫不答应了 → 系统红灯,拉响警报:哭、喊、爬过去、死死抱住。
哭不是撒娇,哭是婴儿的求生设备,和报警器的尖叫是同一个性质。这套系统一点都不原始、一点都不丢人——它是花了几百万年打磨出来的救命装置。
关键是:这套系统不会因为你长大就卸载。它只是换了个监控对象。小时候监控妈妈,长大后监控伴侣。所以男朋友两小时没回消息时,有些人心里响起的那个慌,和婴儿发现妈妈不见了时的那个慌,是同一条线路上的电流。你跟他讲道理没用,因为你在跟一台火灾报警器念消防条例。
一台报警器,三种灵敏度
鲍尔比之后,心理学家安斯沃斯(Mary Ainsworth)做了个著名的实验,叫「陌生情境」:让妈妈带一岁左右的孩子进一个陌生房间,中途妈妈离开几分钟,再回来。观察孩子的反应。结果发现,孩子们的报警器大致有三种出厂灵敏度:
第一种:安全型(约一半多人)。妈妈走了会不高兴,妈妈回来,抱一抱、哄两下,警报解除,接着玩。这台报警器的特点是:会响,但也会停。它信任「警报是有人接的」。
第二种:焦虑型(约两成)。妈妈走的时候就崩溃,妈妈回来了——注意,这是重点——哄不好。一边扑过去要抱,一边还在哭、还在挣、还生气。警报器按不灭了。这类孩子学到的经验是:照顾者的回应时有时无,所以警报必须拉满、拉久,才可能有回应。这就是「作」的雏形:不是戏多,是灵敏度被环境调高了,而且不相信警报会被解除。
第三种:回避型(约两成多)。妈妈走了,没什么反应;妈妈回来,也没什么反应,甚至躲开。别以为这台报警器不灵——后来的研究测了他们的心率,照样狂飙。他们是把报警器的声音关成了静音:反正响了也没人接,不如学会自己扛。这类孩子长大,就是第十章要说的「不作的人」。
大白话:每个人都装了个关系报警器。安全型的是「响了有人管」,焦虑型的是「响了不一定有人管,所以往死里响」,回避型的是「响了也没人管,我把电池抠了」。作,就是第二台报警器的声音。
灵敏度是测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错
请注意这三种风格是怎么来的:不是基因彩票,主要是孩子拿自己的照顾者做实验测出来的。回应稳定的家庭,孩子测出「警报有效」,灵敏度保持正常;回应忽冷忽热的家庭,孩子测出「小警报无效、大警报偶尔有效」,于是灵敏度调高、音量和时长都加倍——这正是第二章那张账本的深层来源。
所以说「作天作地」的人「戏精」「毛病」「惯的」,技术上都是错怪。更准确的说法是:ta 的报警器灵敏度,是当年那个回应不稳定的环境亲手调出来的。
这一章留下的问题
现在我们知道:作 = 焦虑型报警器的报警声。但报警声有很多种响法。为什么有人作的方式是连环电话,有人是冷暴力,有人是「你不爱我了」,有人是突然宣布分手?这些五花八门的响法背后,有没有一个统一的逻辑?
有。它们全是同一个动作的不同皮肤,那个动作叫「抗议行为」。下一章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