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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8 章 / 共 16 章

第八章 · 银行手里全是坏账

上一章的账,最后是谁替国企兜了?答案不在国企自己的账本上,得翻到另一本账——银行的账。国企连年亏损却不倒闭,靠的是不断有新钱进来续命。这笔钱,绝大部分来自四家国有银行。而钱一旦借出去、又收不回来,它就从银行账上的"资产",悄悄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。

这一章讲的,就是这颗炸弹是怎么一点点堆起来的,以及为什么它一旦炸了,整台经济机器会跟着停摆。

先认清这四家银行

1990年代的中国金融系统,主干就是四大国有银行:工商银行、农业银行、中国银行、建设银行。它们不是四家普通银行,而是几乎垄断了全国的存款和贷款——老百姓的钱存进它们,企业要钱也主要向它们借。

大白话:把全国的钱想象成血液,这四家银行就是四条主动脉。全国的储蓄从这里流进,全国的贷款从这里流出。别的血管当年都很细。

这个结构本身就埋着风险。当一个系统的关键功能全压在少数几个节点上,这几个节点的健康,就等于整个系统的健康。它们扛得住,全局稳;它们出问题,没有备份能顶上。这一点,我们到本章后半段会反复回到。

坏账是什么:一堆收不回来的欠条

先把这一章最核心的词讲透。银行放出去一笔贷款,在它自己的账本上记的是资产——因为这笔钱将来连本带利要还回来,是它的一笔"应收"。只要借钱的人按时还,这个记法就没问题。

可如果借钱的企业还不上了呢?这笔贷款账面上还写着"资产",实际上却成了一张永远兑现不了的欠条。这就是坏账,正式说法叫不良贷款——收不回本息、大概率要打水漂的贷款。

大白话:坏账就是银行账本上一堆标着"应收"、其实永远收不回来的欠条。账面上它还算你的钱,可你心里清楚,这钱回不来了。

坏账最阴险的地方,在于它不会自己消失,只会静静地积累。一笔贷款还不上,银行往往不会立刻承认它死了——只要还没正式核销,账上就还能把它当资产挂着。于是坏账像水垢一样,一层一层贴在账本内壁上,报表看着还挺健康,底下早已锈穿。

坏账是怎么堆出来的:三条传导链

关键问题来了:这么大规模的坏账,不是天灾,是被一套机制一笔一笔造出来的。至少有三条链,把上一章国企的窟窿,源源不断地导进了银行。

一、贷款不是银行自己拍板,是上头下命令

在那个年代,四大行不完全是按"这笔钱借出去能不能收回"来放贷的。很多贷款是行政命令下来的:某家国企要发工资、要保开工、不能让职工闹事,上级一句话,银行就得把钱放出去。

大白话:正常的银行放贷,像医生看病,得先判断你还得起还不起。可当时很多贷款是别人替医生开的方子,银行只负责照单抓药——哪怕明知道这个病人根本还不上。

一笔按行政意志、而不是按还款能力发出去的贷款,从它离开柜台的那一刻起,就有很高概率注定变成坏账。这不是银行看走了眼,是它压根没有说"不"的权力

二、政企银不分:三个角色搅成一团

更深一层的病,在于当时政府、企业、银行三者的边界是糊的,行话叫政企银不分

正常状态下,这三者该各管各的:政府定规则、企业自负盈亏、银行独立判断风险。可当时它们常常是一家人——地方政府既管着企业,又能影响当地银行分行的放贷。于是形成一个闭环:政府要政绩,就让企业上项目;企业没钱,就让银行放贷;银行不敢不放,因为它也归这套体系管。

大白话:本该互相制衡的三个人,其实听同一个人指挥。裁判、球员、记分员是同一伙的,比赛结果可想而知。

三个角色一旦合流,银行就丧失了它最该有的那个功能——对风险说不。银行本该是经济系统里的一道闸门,谁的项目靠谱、谁还得起,它放;不靠谱、还不起,它拦。可闸门和上游是一伙的,它就只剩放水一个动作了。

三、软预算约束:还不上,反正有人兜

第三条链,接的正是上一章那个词——软预算约束:企业花钱没有硬性的"花超了就得死"的约束,亏了总有人来填。

这个逻辑传导到借钱这件事上,就变成了:企业借钱时,心里根本不打算、也不担心还——反正还不上也不会倒闭,大不了再借一笔新的把旧的盖过去。银行呢,也默认这些企业不会真让它血本无归,因为背后有政府这层隐形担保。

当借钱的一方不怕还不上,放钱的一方也不怕收不回,那么这笔贷款从签字那一刻起,就已经在走向坏账。约束一软,坏账就是必然产物,不是意外。

把三条链并起来看:行政命令负责把钱强行推出去,政企银不分负责拆掉银行的刹车,软预算约束负责让所有人都不在乎能不能还回来。三股力量朝同一个方向使劲,坏账不堆出来才怪。这不是哪个行长贪腐或失职的结果——换一批更清廉、更谨慎的行长上去,只要这套机制不变,账本照样会被坏账灌满。问题在结构,不在人。

坏账堆到什么程度:接近资不抵债

那么到1990年代末,坏账堆到了多严重?先说一个概念,才能看懂数字的分量。

银行也有自己的家底,叫资本金——简单说,就是银行自己的钱(股东投的、历年攒的),是拿来垫底、吸收亏损的那层缓冲。一笔坏账认赔了,先从这层缓冲里扣。缓冲够厚,扛得住几笔坏账;缓冲被扣光了,再亏就要动到储户的钱了。

当坏账多到把资本金这层缓冲彻底吃穿,就出现了银行最危险的状态:资不抵债——把资产里那些收不回的坏账剔掉之后,剩下的真实资产已经小于它欠储户和别人的负债,净资产变成了负数。

大白话:你欠别人100万,手里名义上有120万资产,看着还有20万身家。可这120万里有50万是永远收不回的烂账,真值只剩70万。70万还不上100万——你已经资不抵债了,只是还没被人当场戳穿。

1990年代末的四大行,技术上就滑到了这条线附近。它们的不良贷款率(坏账占全部贷款的比例)高得惊人。这里必须说清楚:具体数字口径不一、争议很大。官方口径、不同机构的估算、以及事后回溯的口径都不一样,常见的估计从25%以上,一直到有说法称高达30%到40%。取个保守的量级感受一下:四家银行每放出去的每一块钱贷款里,可能有三四毛注定收不回。而它们那层资本金缓冲,远远垫不住这么大的窟窿——把坏账老老实实剔掉,净资产已经是负的。

之所以口径打架,一个重要原因是当时对"什么算坏账"本身就没有统一、严格的标准。后来才引入了国际通行的五级分类:把每一笔贷款按风险高低分成正常、关注、次级、可疑、损失五档,后三档(次级、可疑、损失)算作不良。在这套标准落地之前,坏账很容易被含糊地归类、被账面掩盖,真实数字比报出来的更难看。

为什么这是整台机器的单点故障

到这里,最关键的问题浮出来了:一堆国企欠银行的烂账,为什么会威胁到整个国家的经济?坏了就坏了,为什么不能像关掉一个亏损工厂那样,让烂银行自己消化?

因为银行不是一个孤立的工厂。回到本章开头那句话:四大行是全国的四条主动脉,几乎所有的存款和贷款都从它们身上过。用系统的话说,它们是这台经济机器的单点故障

大白话:想象一个网站,所有页面、所有功能,全都依赖同一个数据库。这个数据库要是崩了,不是某个页面打不开,而是整个网站瞬间全部下线。银行对经济,就是这个数据库。

更要命的是银行有一个特殊脆弱点——它随时可能被挤兑。挤兑是指储户集体恐慌,同一时间冲到银行要把自己的存款全取出来。

银行的运作有个前提:它收进来的存款,大部分已经借给企业了,柜台上并不真的躺着所有储户的钱。平时没事,因为不会所有人同一天来取。可一旦大家听说"这家银行坏账巨大、可能资不抵债",恐慌就会自我实现:你怕取不出来,所以抢着去取;你一抢,别人更慌,也跟着抢——银行手里那点现金瞬间被抽干,哪怕它长期看还有得救,也会当场倒在流动性上。

现在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想:四大行本已技术性资不抵债,而它们又是全国储蓄的唯一去处。一旦某家真的爆发挤兑、真的倒下,恐慌会像电流一样瞬间传导到另外三家——因为储户会想,那家都这样,这家还能好到哪去?四条主动脉一起被抽干,意味着:企业借不到钱、工资发不出、结算停摆、老百姓的存款可能血本无归。这不是某个行业出问题,而是整台机器的电源被拔掉。

国企的窟窿,堆在国企账上,最多是一个个工厂垮掉;同样的窟窿,堆到银行账上,就变成了能让整个金融系统瞬间下线的单点故障。位置变了,破坏力就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

先打了一针强心剂:1998年的2700亿

面对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东西,第一步不是治本,是先别让它当场炸——给这几条主动脉先补点血。

1998年,财政部发行了2700亿元特别国债,把募到的钱注入四大行,用来补充它们的资本金。前面说过,资本金就是那层吸收亏损的缓冲垫。这一注,把四大行的资本金一次性做厚了一大截——按事后的数据,它们的资本充足率(衡量缓冲够不够厚的指标)从注资前约3.5%左右,被拉到了8%上下,也就是当时国际通行的及格线附近。

大白话:一个人失血过多快休克了,你不可能立刻治好他的病根,得先输血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。2700亿就是这一袋血——不是解决病因,是先保命,争取动手术的时间。

但要看清这一针的局限:它补的是缓冲,没动那堆坏账本身。2700亿让银行的账面缓冲变厚了,可账本另一头那几万亿的坏账欠条,一张都还挂在那儿。这就像给漏水的船多灌了些浮力,船没沉,可船底的洞还在漏。而且注资的钱是财政发债借来的——说到底,风险从银行部分挪到了国家财政身上,并没有凭空消失。

真正的手术还没开始

所以到这一章结束,局面是这样的:坏账的来路已经查清——行政命令、政企银不分、软预算约束,三条链把国企的亏损系统性地导进了银行;坏账的量级已经吓人——技术上把四大行推到了资不抵债的边缘;它的危险性也已经看清——银行是整台经济机器的单点故障,一旦挤兑崩盘,全局停摆。1998年的注资,只是抢在爆炸前打了一针强心剂,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,争取到了做手术的时间,却没有动刀。

真正的问题依然横在那里:那几万亿实实在在挂在账上的坏账欠条,到底该怎么处理?总不能永远挂着假装是资产。你不可能指望国企一夜之间都能还上——它们要是还得上,本来也不会有坏账。

下一章要讲的,就是这台手术里最反直觉、也最关键的一刀:既然坏账留在银行体内会持续腐蚀整个系统,那就干脆把这块坏死的组织从银行身上整块切下来,移到别处去单独处理。承接这些坏账的,是四家专门为此新造出来的机构——四大资产管理公司。

改一台还在跑的机器 · 王建硕
面向对世界有好奇心的人 · 费曼式写法 ·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