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的药——分税制——让中央这头的管道重新有了水。可就在中央刚缓过一口气的时候,系统里另一处早就在漏,而且漏得更凶、更难堵。
这处漏点叫国有企业。到 1990 年代中期,它已经从"共和国长子"变成了整个经济里最大的一个失血口:账上连年亏损,靠银行贷款和财政拨款一口一口地续命。你往里灌多少钱,它就吸走多少钱,账面上却始终不见好转。用工程师熟悉的话说,这是一个典型的内存泄漏——程序还在跑,界面看着正常,可内存被一点点吃光,你不断加内存条只是把崩溃往后拖,泄漏本身一行都没修。
这一章不讲怎么修,只把这个漏点看透:它怎么形成的、为什么单纯给钱救不活、为什么最后只能走到第七章那步狠的——抓大放小、下岗。
先看病情有多重
先给个量级,好知道我们面对的是多大一个窟窿。
1990 年代中期,全国国有工业企业里,大体是三分之一明亏、三分之一暗亏、只有三分之一还算像样地赚钱。
明亏,就是账面上白纸黑字写着亏了。暗亏更麻烦:账面上还挂着"盈利"或"持平",但那是靠拖着不还的债、算不出来的坏账、卖不掉却还按原价记着的库存撑出来的——真按市场价一清算,其实早就资不抵债。也就是说,看着能喘气的那三分之一里,还有一批是化了妆的病号。
把明亏暗亏加起来,意味着这套占了工业半壁江山、雇了几千万工人的国有企业系统,多数单元不是在创造价值,而是在消耗价值。它们每多开一天工,账上的窟窿就可能更大一分。这已经不是某几家厂子经营不善的问题,是整个子系统在系统性地失血。
为什么亏了还不倒:软预算约束
正常的市场逻辑里,一家企业连年亏损,结局很简单:钱烧光,还不上债,破产清算,退出市场。亏损是有硬底线的,撞到底就出局。这条硬底线,经济学里叫硬预算约束——你能花的钱,被你自己挣的钱和借得到的钱死死框住,超了就完蛋。
可当年的国企不是这样。它亏了,不会真的死。总有人来兜底:地方政府舍不得它倒,银行被要求继续贷款,财政隔三差五再拨一笔。于是这条"撞到底就出局"的底线,被人为地抹掉了。这个状态,匈牙利经济学家科尔奈(János Kornai)给了一个精准的名字——软预算约束(soft budget constraint)。
预算约束"软"了,意思是那条花钱的底线是软的、可以突破的:你花超了、亏空了,不用自己承担后果,总有外面的人把窟窿补上。科尔奈研究的正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国企,他发现它们普遍处在这个状态——花钱没有真正的天花板。
最贴切的类比,是一张永远有人替你还的信用卡。你刷卡消费,月底账单来了,不用你还——爸妈会还、公司会还、总有人会还。这张卡刷爆了也不销户,欠多少都不用你操心。请问,拿着这样一张卡的人,会去比价吗?会为了省钱货比三家吗?会在买之前算一算"这东西值不值"吗?不会。他根本不看价格,因为价格对他没有意义——反正不是他掏。
软预算约束对企业干的就是这件事。一旦"亏了也不用自己扛"变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,控制成本、提高效率、盯着盈亏这些动作,就全都失去了意义。省下来的不归你,亏出去的不由你担,那省它干嘛?于是成本没人真管,效率没人真抓,亏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。这不是厂长觉悟低,是这套约束本身在奖励"不在乎"。
硬约束下,亏损是会致命的信号,逼着系统自我纠错;软约束下,亏损只是一张递给别人的账单,于是错误可以无限积累,永不结算。
这条软底线是怎么形成的
问题来了:为什么没人忍心让一家亏损国企倒掉?换个市场里的企业,早破产了。国企身上背了几样别人没有的东西,让"让它死"这件事在当年几乎无法执行。
一、企业办社会
这是最沉、也最容易被外人忽略的一块。当年的国企,尤其是大厂,不只是一个生产车间,它是一个企业办社会的完整小社会。
企业办社会,就是本该由政府和社会提供的公共服务,全压在企业身上自己办。一家像样的大厂,往往自己办医院、办学校(从幼儿园到子弟中学)、办食堂、办澡堂、办电影院、管职工宿舍,连退休职工的养老金和医药费也是厂里发。工人生老病死、孩子上学看病,一整套都在厂里解决。
这意味着什么?关掉一家这样的厂,绝不只是几千个工人失业那么简单。厂子一停,医院黄了、学校散了、退休老人的养老金断了、几千个家庭的整个生活支撑同时抽掉。一家大厂背后可能捆着一座小城镇的运转。政府看着这个连环反应,哪敢轻易说"倒"?只能咬牙输血,让它继续开着——哪怕它一天比一天亏。
二、政企不分
第二样东西,叫政企不分——政府和企业分不开。
企业名义上是独立经营的,实际上厂长由上级任命,生产什么、生产多少、卖给谁、价格多少,很多要听行政指令;反过来,企业的盈亏、就业、稳定又是主管政府的政绩和责任。政府是它的老板、婆婆、又是它的保人,三重身份缠在一起。
身份缠在一起,后果就是责任无法切割。企业亏了,既然是"我的孩子",当爹的怎么忍心不管?而且它一旦垮了,社会不稳、就业出事,账最后还是要算到政府头上。所以政府有一万个理由继续兜——兜底不是慈善,是自保。这就把那条本该硬的破产底线,从制度上焊成了软的。
三、就业这根高压线
第三样,是就业。国企雇着几千万工人,而当年既没有成型的社会保障网,也没有发达的民营经济来接住这些人。一家厂倒了,成百上千号人瞬间没了饭碗、没了那套办社会给的一切,社会立刻就有不稳的风险。
于是"稳定"成了压倒一切的硬指标,"让亏损企业出清"这件本该正常的事,就撞在这根高压线上动不了。宁可让厂子亏着、养着冗员,也不能让工人一下子涌到街上。结果是企业里塞满了干不完活的人——三个人的活五个人干,甚至十个人分一个人的活。冗员本身又反过来加重亏损,形成一个闭环。
四、被摁着放贷的银行
前面三样解释了政府为什么不肯让国企死,这第四样解释钱从哪儿源源不断地来。答案主要是银行。
当年的国有银行还不是真正按风险放贷的商业银行,它更像财政的第二个钱袋子,得听行政指令办事。当一家亏损国企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、眼看要出乱子时,上面一句话下来,银行就得放一笔贷款过去,专门用来发工资、保运转——这类贷款当年有个很直白的名字,叫安定团结贷款。
安定团结贷款,顾名思义,目的不是让企业赚钱、将来好还本付息,而是为了"安定团结"——别让工人闹事、别让社会出乱子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:这笔钱大概率是还不回来的。它不是投资,是维稳的止血纱布。
这笔账要记住,因为它是本书后面两章的引线:银行被行政命令逼着,一年年往还不出钱的企业里灌款。企业的软预算约束,最终是靠银行硬扛下来的。企业的窟窿,就这样一笔笔转移、堆积成了银行的坏账——那是第八章、第九章要专门算的一本大账。
为什么单纯给钱救不活
看到这里,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:那就多给点钱、多注点资,把它扶起来不就行了?
这正是问题的要害所在,也是这一章最想讲清楚的一点:给钱不但救不活,反而会喂大这个病。
回到内存泄漏那个比方。一个程序有内存泄漏,你给服务器加再多内存条,也只是让它多撑几个钟头再崩——因为漏的那个 bug 一行没改,你加进去的内存会被同样的速度吃掉。真正要做的是找到并修掉泄漏的代码,而不是无限加内存。
国企也一样。它亏损的根子,不在"钱不够",在于软预算约束这套机制本身:正因为总有人兜底,它才没有动力控制成本、提高效率。现在你再给它一笔钱,等于又一次证明了"亏了会有人管"——这恰恰是让它亏损的那个原因。你把兜底做得越到位,软约束就越软,企业改善经营的动力就越弱,下一轮亏空就来得越快越大。钱不是解药,钱是这台泄漏机器的燃料。
再换个说法。企业没动力改,是因为它面对的约束是软的。你想让它改,唯一的办法是把约束重新变硬——让它真切地感到"再亏就会死、亏损后果得我自己扛"。可你每注一次资、每批一笔安定团结贷款,都是在亲手把这条约束再软化一次。救助的动作和治病的目标,方向正好相反。这就是为什么二十年里输了那么多血,病情却只是往下走:不是血输得不够多,是输血这个动作本身,就在维持着这个病。
病灶定位,兼递给下一章
把这一章收个尾。国企连年亏损,表面看是经营问题,往下挖是机制问题——软预算约束让"亏损"这个本该致命的信号失了效。而这条软底线不是凭空来的,是被企业办社会、政企不分、就业高压线、被摁着放贷的银行,一层层焊死的。它环环相扣,每一环都在让别的环更难拆。
于是我们得到一个很硬的结论:这个漏点,靠给钱堵不住,靠开会号召也堵不住。只要兜底的机制还在,你换厂长、喊口号、再注资,都只是给同一台漏水的机器换水管、加水压,泄漏本身分毫未动。要真正止血,只有一条路——把那条被焊软的预算约束重新变硬,让该退出的退出、让能活的靠自己活。
可这条路,意味着一个谁都不敢轻易碰的动作:让一大批亏损企业关停并转,让它们身上背着的那几千万工人,离开那个从生到死都管着他们的厂。这就是下一章的主题——抓大放小与下岗。看清了这一章的病,你才会明白:下一章那步之所以那么狠、那么痛,不是因为改革者心硬,而是因为病已经烂到了那一步,软的办法全都试过、全都失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