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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4 章 / 共 16 章

第四章 · 中央为什么没钱

先说一个反直觉的事实:1993 年的中央政府,穷到要向地方"借钱"。

不是打比方。那年财政吃紧,中央拿不出足够的钱办自己该办的事,只能一个省一个省地商量:先借我一点,以后还。一个坐拥十几亿人口、几百万军队、要办全国大事的中央政府,居然要伸手向自己的下级要钱花——这在任何一台正常运转的系统里,都是报警级别的信号。

这一章不讲怎么修,只讲这台机器到底坏在哪、为什么会坏成这样。药是下一章的事。先把病看透。

两个数字,量出病情

衡量一个中央政府"有没有钱办事",工程上其实只要盯两个比值。当时人们把它们合称两个比重

  • 财政收入占 GDP 的比重:全国一年创造的财富里,有多大一块被政府(中央加地方一起)以税收等形式收上来。这衡量"整个政府盘子有多大"。1993 年前后,这个数字掉到约 12%
  • 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财政收入的比重:政府收上来的这块钱里,中央自己能支配多少。这衡量"中央在盘子里占几成"。1993 年,这个数字掉到约 22%

两个数都低,而且都在往下掉——这就是"两个比重下降"。

换成大白话:不但整个公司从市场上抽成越来越少(盘子在缩),而且这点抽成里,总部能拿到的份额也越来越小(总部在盘子里越占越少)。收入的绝对值可能还在涨,但总部能真正调动的钱,比例上一年不如一年。

做个横向对照就知道 22% 有多刺眼:多数国家的中央政府,能支配的财政份额在五成上下,联邦制国家也常在四五成。中央只握两成出头,意味着大部分钱和大部分花钱的决定权,都散在地方手里。

钱是怎么漏到地方去的:财政包干

要理解中央为什么越来越穷,得看当时中央和地方分钱用的那套规则——财政包干,民间又叫分灶吃饭

它的逻辑很简单:地方每年向中央上交一个说好的额度——要么是固定的一笔钱(定额),要么是按比例分成。交够这个数,剩下多收的,大头归地方自己。

用公司来类比:总公司不再自己派人到各地收税,而是把收税这件事外包给各地分公司包干。跟每家分公司谈好:"你一年给总部上交 8000 万,多收的九成归你自己留着。"

这个设计当年不是拍脑袋。改革开放初期中央想调动地方积极性——你多干、多收,就能多留,别再吃大锅饭。这在早期确实点燃了地方发展经济的干劲。但它埋了一个致命的激励缺陷:它把"收上来的总量"和"上交中央的那部分"彻底解耦了。地方多收的钱大头归自己,唯独上交中央那一笔是封顶的死数。于是所有人的算盘都变成同一个方向——想尽办法让"归自己"的那部分变大,让"要上交"的那部分显得小。

做小账的三种手法

规则一旦这样定,地方不需要谁教,自然就学会了把账做小。至少有三条路:

一、藏富于企业

企业交的税进的是财政盘子,要跟中央分;但如果地方让企业少交税、把利润留在企业里,再通过别的方式支持地方,这笔钱就绕过了跟中央分账的那道口子。税基被人为压低,包干上交的基数自然也低。账面上这个地方"财政收入不高",实际上财富都沉淀在它管得住的企业里。

二、把钱塞进"预算外"

这是更关键的一条。当时地方手里有一大笔钱,叫预算外收入

预算外收入,就是不走正式财政预算那本账的收入——各种收费、附加、摊派、专项基金之类。它不在"要跟中央分"的那本账里,所以理论上中央管不着、也分不走。

包干制下,正式预算内的钱要上交、要分成,预算外的钱却是地方自己的。激励方向明摆着:能进预算外的,绝不进预算内。于是那些年预算外的盘子膨胀得极快,一度大到能和预算内相提并论。相当于分公司把一大半营收记到了一本总部看不见的私账上——总部报表上的数字,早已不是这个地方真实的家底。

三、上交的比例只降不升

包干的额度和比例是一次次"谈"出来的,不是硬碰硬按统一税法征的。地方财力强、又是谈判方,每次调整都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拉。结果就是中央拿到的比例一年比一年低,像一条只跌不涨的曲线。

为什么这不是"作风问题",是设计问题

这里要说清一个因果,别把账算到人头上。地方这么干,不是谁特别贪、觉悟特别低。是规则本身在奖励这种行为。

任何一个理性的地方主官,面对"多留的归你、上交的封顶"这套规则,最优解都是把该分的做小、把归己的做大。你换一批更"顾全大局"的人上去,只要规则不变,结局一样。这就是工程上说的:问题出在激励结构,不在执行者的品德。想靠开会、靠号召、靠换人来解决,注定无效——因为你没动那台产生错误行为的机器,只是擦了擦它吐出来的结果。

规则奖励什么,系统就长成什么。当"把账做小"能带来实惠,做小账就会变成所有人的理性选择,跟品德无关。

不改会怎样:一个发不出指令的总部

穷本身还不是最要命的。最要命的是:一个没钱的中央,等于一个丧失了控制权的总部。具体会瘫在三处:

  1. 宏观调控失灵。经济过热了想踩刹车、太冷了想踩油门,靠的都是中央手里那笔可调动的钱。手里没钱,油门刹车就是两个不接线的踏板——踩下去没反应。1990 年代初那轮经济过热、通胀高企,中央想压却压不动,很大程度就是这个原因。
  2. 穷的地方永远穷。沿海富、内地穷,本该由中央把富地方多收的钱,通过转移支付(中央把钱拨给财力弱的地区,补上它们的缺口)挪一部分去补穷地方。可中央自己只握两成、手心空空,拿什么去补?地区差距只会越拉越大,而中央没有工具去拉平它。
  3. 指令不出中南海。财权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治权。地方钱多、腰杆硬,中央的政策到了地方,执行不执行、执行几分,地方有很大的还价空间。政令一层层衰减,到基层可能只剩个影子。一个连钱都要向下级借的总部,喊出的口号自然没人当真。

把三条并起来看,"弱中央"就不是一句抽象的评语了。它是一台具体的机器故障:收钱的管道大部分接在地方那头,中央这头几乎是空的;空的这头,偏偏还挂着宏观调控、平衡地区、统一政令这些必须由它来干的活。供给和职责严重错配,且在逐年恶化。这台机器不是快坏了,是正在坏,而且没有自愈的可能——因为让它变坏的那套激励,每天都在照常运转。

病灶定位

到这里可以给这一章收个尾。中央没钱,根子不在收得少,而在分的规则错了:财政包干把"多收归己、上交封顶"写进了制度,于是钱理性地、系统地、年复一年地漏向地方,中央只能眼看着自己在盘子里越占越小,最后穷到要借钱度日。

它不是道德问题,换人无解;不是收入问题,做大盘子也补不上错配的漏洞。要止血,只能重画中央和地方之间那套分钱的管道本身。

这就把问题递到了下一章门口:如果包干必然漏钱,那么一套不再靠"谈"、而是按统一规则硬分的制度,该怎么设计?管道要怎么重接,才能让中央这头不再是空的?——那套药,叫分税制。

改一台还在跑的机器 · 王建硕
面向对世界有好奇心的人 · 费曼式写法 ·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