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三章都在处理「纸面上的徐福」。这一章换一个完全不同的学科:航海工程。问题很具体——公元前 210 年的船,能不能从中国开到日本?这个问题必须先解决,因为它是后面所有传说的物理前提:如果答案是「不能」,那日本的几十处徐福遗迹就全是别的故事;如果是「能」,传说才有了讨论的入场券。
先纠正一个脑内地图的错误
大多数人想象徐福东渡,脑子里是一艘船孤零零地横穿一片茫茫大海——波涛汹涌,九死一生。这幅画面是错的,错在对东海的地理不熟。打开地图看从中国到日本的真实路线,你会发现它根本不是「横渡大洋」,而是贴着海岸线跳格子:
- 从山东半岛出发,沿着海岸向北、向东,一路都有陆地可看;
- 跨过渤海海峡到辽东,再沿海岸进入朝鲜半岛西海岸,还是贴着岸走;
- 到朝鲜半岛南端之后,才是整条航线唯一需要「离开陆地视线」的一段:渡过对马海峡。
而对马海峡也不是一片空白的海。海峡正中间躺着两座岛:对马岛和壹岐岛。从朝鲜半岛南端到对马岛约 50 公里,对马岛到壹岐岛约 50 公里,壹岐岛到日本九州海岸又是约 50 公里。晴天的时候,站在一端的最高处能看见下一座岛的影子。也就是说,整条航线被切成了若干段「一天之内、看得见目标」的短途航行——只要天气好,一段一段跳过去就行。
大白话:从中国到日本,古人根本不需要具备横穿大洋的技术。他们需要的只是「沿着陆地走,最后连跳三个 50 公里」。这就像你不会游泳,但河里有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——踩着石头,旱鸭子也能过河。
这条航线,有别人走过的记录吗?
有,而且记录相当硬。先看文献:《汉书·地理志》写得很清楚,「乐浪海中有倭人,分为百余国,以岁时来献见」。乐浪郡是汉武帝在朝鲜半岛设的郡,这句话的意思是:公元前一世纪,日本列岛上的倭人各小国定期渡海来朝贡。注意「以岁时」三个字——这不是一次性的冒险,是固定班次的往来。
再看考古:九州北部(今天的福冈、佐贺一带)的弥生时代遗址——弥生时代大致指公元前几百年到公元三百年、日本从狩猎采集转向种水稻的那段时期——不断出土来自大陆的东西:汉代的铜镜、王莽朝的「货泉」铜钱、朝鲜半岛式的陶器。这些东西不是自己长腿过去的,是船运过去的。九州北部的博多湾,在两千多年前就是对大陆航线的终点站兼集散地。
把时间线摆在一起看就更清楚了:徐福出海是公元前 210 年;有明确文献记录的固定中日航线,最迟在公元前一世纪已经存在;而九州出土的更早的大陆器物,说明民间的海上往来比文献记录还要早。结论:徐福那个年代,这条航线在技术上是通的,甚至可能已经有不少人走过。他不是要去闯一片处女海,而是要走一条已有先行者踩出来的路。
那「平原广泽」是哪儿?
物理上能到,接下来就是定位问题。徐福的落脚点,史书给的全部描述是「平原广泽」四个字——平坦、开阔、有水。这四个字引发的争吵持续了一千多年,主要候选有:
- 九州说:支持者看重九州北部的平原(佐贺平原、筑紫平原),正对大陆航线,又是弥生文化最发达的地方;
- 纪伊半岛说:日本和歌山县新宫市一带自称徐福登陆地(第六章专门讲),那里有熊野川冲积出的平地;
- 朝鲜半岛或济州岛说:反对者指出「平原广泽」也可能在半岛南部,徐福压根没到日本;
- 「没法说」说:这四个字对任何一块海边平地都适用,就像一句「他去了个有山有水的地方」——信息量约等于零。
笔者要诚实地说:以这四个字的模糊程度,定位问题在文献层面是无解的。它能做的唯一一件事,是把「徐福一定沉在海底」的选项排除掉一部分——因为「止王不来」的传闻意味着至少有人相信船队到达了某个宜居的地方。
本章的账:可行性是入场券,不是证据
这一章的结论需要精确表述,因为它很容易被两边的人各取所需:
秦代的船能开到日本——航线是沿岸跳岛式的,最长一段 50 公里,而且在徐福之前之后都有人走。所以「徐福到日本」在物理上完全可能,任何以「当时的航海技术做不到」为由否定传说的说法,都不成立。
但是——这个「但是」是全书的关键之一——可行性和事实是两回事。「能到」只说明传说不违反物理定律,一丁点都不能证明它发生过。就像证明「你有能力出现在案发现场」不等于「你就在案发现场」。要往前走,我们需要的是日本那一侧独立冒出来的证据:他们那边什么时候开始讲徐福的故事?讲法和中国这边接得上吗?
这正是下一章的内容。剧透一个数字:日本文献第一次提到徐福,比徐福出海晚了大约一千年。这一千年,比任何航海难题都更难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