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留下了一个问题：手机不能拿尺子量自己离基站多远，「距离」从哪来？答案是全书最重要、也最简单的一个换算：
别测距离，测时间。距离 = 光速 × 时间。
无线电波以光速传播，每秒约三十万公里，这是个恒定不变的常数。所以只要知道一个信号「在路上跑了多久」，乘以光速，就是距离。从雷达到 GPS 到激光测距，一切无线电定位的心脏都是这一句。剩下的所有工程难题，本质上都是：那个时间，怎么测准？
先感受一下光速有多快
要理解这个问题难在哪，得先对光速有点手感。光一秒钟绕地球七圈半。换个和你有关的说法：光跑一米，只要大约 3.3 纳秒——一纳秒是十亿分之一秒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如果你的手机想把位置算准到一米，它把时间测准到 3 纳秒以内才行。错 10 纳秒，位置就差 3 米；错 1 微秒（一千纳秒），位置差 300 米——直接从「你在咖啡店里」漂到「你在隔壁小区」。
大白话：用光速换算距离，等于拿一根三十万公里长的尺子量一米的东西。尺子错一丝丝，量出来的结果就错得离谱。所以这门生意的全部秘密都藏在钟表里。
测「单程时间」的陷阱
说起来容易：信号发出时记个时间戳，收到时再记一个，一减就是飞行时间。但你马上会撞上一堵墙：两个时间戳是两台不同的钟记的。
假设卫星在 12:00:00.000000000 发出信号，你的手机在 12:00:00.000000077 收到，于是你算出飞行时间 77 纳秒。这个减法有个隐蔽的前提：卫星的钟和你的手机钟走得分毫不差、而且指着同一个「现在」。可你的手机里那块时钟芯片，便宜、会随温度漂移，一天能差出好几毫秒——对应到距离上是几千公里。拿这种钟去和卫星对表，相当于拿厨房秤称灰尘。
这就是单程测距的死穴：测时间需要两台精确同步的钟，而给两台远离彼此的钟对时，本身就需要信号飞来飞去——鸡生蛋问题。
两条出路：往返，或者天价原子钟
工程上对这个死穴有两类解法，后面每一章都是其中一类的具体实现：
- 往返测距：不看单程，看往返。我发个信号给你，你立刻弹回来，我用我自己的同一台钟记发出和返回的时刻。这样一来钟准不准没那么要命（短时间内漂移极小），更不用跟你的钟对时。雷达就是这个原理。代价是：对方得配合「弹回」信号，而且一来一回的路程让微弱信号衰减得更狠。
- 单程测距 + 逆天的钟：干脆把钟造得准到变态，并且让发射端和接收端真的同步。这条路难到要动用原子钟——而原子钟大到、贵到、耗电到不可能塞进手机。所以 GPS 的设计者做了一个极其聪明的角色分配：钟放在卫星上，手机里只放一块便宜钟，再用数学把便宜钟的误差算出来消掉。怎么个消法，是下一章的主角。
顺带一提：为什么不用声速？
有人可能会想：光速太快导致时间难测，那换个慢的介质不就行了？确实有人这么干——蝙蝠用超声波，潜艇用声呐，原理一模一样，只是声速每秒 340 米，错 1 毫秒才差 34 厘米，钟表要求骤降一百万倍。但声音传不远、会被墙挡死、而且人人都有无线电没有声波收发阵列。对手机来说，无线电是唯一现实的选择，于是「造准钟、对准钟」这笔账，想赖也赖不掉。
记住这一章的三个结论：距离=光速×时间；测单程时间需要同步的钟；手机的钟靠不住。带着这三个结论去看 GPS，你会发现整个系统的设计都是被这三句话逼出来的。下一章，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