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空太远,失重又太有用。于是人类想出一个笨办法,笨得很漂亮:既然失重 = 自由下落,那就在地球上造一段「可控的自由下落」。要么造一根管子往下掉,要么——让整架飞机往下掉。
抛物线飞机:把失重切成 25 秒一份
NASA 有架著名的改装加油机 KC-135,绰号呕吐彗星——名字的来源你马上会懂。它飞一种特殊的剖面:
- 先平飞,然后猛地拉杆爬升,机头抬到约 45 度。这一阶段乘客被压进座位,体验约 1.8 个 g——体重快要翻倍。
- 爬到顶端附近,飞行员把油门收到只够抵消空气阻力,让飞机沿着一条精确的抛物线「扔」出去——飞机本身在做自由下落,像一颗被斜抛出去的炮弹。
- 接下来约 22 到 25 秒,机舱里的一切集体失重:人浮起来,水变成飘在空中的球。
- 然后飞机改出、拉平(又是 1.8 g),掉头,再来一次。一趟飞行飞三十到四十个抛物线,凑出十几分钟的总失重时间。
注意第二步里那个细节:油门不是全关,而是收到正好抵消空气阻力。如果全关,阻力会让飞机比「真自由下落」慢半拍,舱内就不是干净的零 g,而是百分之几的残差——第四章说了,失重的纯度取决于「所有东西一起掉」,阻力是那个要剔除的捣蛋鬼。所以抛物线飞机的失重段,本质是飞行员用油门追着「自由下落」这条理想曲线贴上去。
大白话:飞机先把你抛上天,然后自己也跟着抛物线一起「掉」,机舱就成了下坠电梯的加强版。区别只是这部「电梯」22 秒后要拉起来,喘口气再掉。
「呕吐彗星」的名字来自统计数据:大约三分之一的乘客会吐,三分之一难受但不吐,三分之一没事。原因和第七章要详讲的机制有关——内耳的平衡器官在失重里彻底错乱。训练教官有句老话安抚新人:第一次吐了不丢人,第五次还吐才需要担心。甚至有一种说法流传于学员之间:有人吐着吐着,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飞,恶心感瞬间退掉一半。
这套装置用途极大:宇航员上天前在这里预习喝水、吃饭、修设备;电影《阿波罗 13 号》里那些飘浮镜头,是真的在呕吐彗星里一段一段拍出来的,23 秒一条,600 多条攒成一部电影;科学实验在这里做先期筛选——不行的方案,根本轮不到上空间站。
落塔:失重的极简主义
嫌飞机贵,还有更朴素的方案:一根高塔,抽成真空,让实验舱从塔顶直直掉下去。
德国不来梅大学有座 146 米高的落塔,真空管 110 米。实验舱自由下落的 4.7 秒里,里面的仪器享受的是比空间站某些工况还干净的失重——没有飞机发动机的振动,没有大气颠簸。2004 年后它加装了弹射模式:从塔底把舱垂直抛上去,升上去再掉下来,失重时间翻倍到 9 秒多。
4.7 秒能干什么?比你想象的多。燃烧科学家盯一团火焰的起燃;流体物理学家看一颗液滴怎么振荡;基础物理小组让两团原子云自由下落,比它们的下落差——第四章那种「万物同速下落」的检验,有一大批就是在落塔里做的。4.7 秒够物理定律原形毕露了。
三档「地面失重」排一排:落塔,几秒钟,质量最高;抛物线飞机,二十几秒一次、一趟攒十几分钟,能上人;空间站,无限续杯,但要先把人送上去。科学的常规路线是倒着走:先在塔里证明原理,再上飞机调设备,最后才争取船票。
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产品:月亮和火星的失重
抛物线飞机还有个妙用:把抛物线「改扁」一点,舱内得到的就不是零 g,而是任意中间值。飞一种剖面,得到月球重力的六分之一 g;换一种,得到火星的约三分之一 g。NASA 用它测试月球车怎么开、宇航服怎么走路——那些「月球上会不会一蹦三米高」的问题,在飞机上就能先得到一半答案。
这也再次印证了全书的主题:「失重」和「几分之几的重量」,在物理上没有分界线,只是「自由下落得够不够彻底」的连续谱。飞船跟着理想轨道贴得多紧,失重就有多纯——而真实的空间站,贴得再紧也还是有瑕疵。那点瑕疵叫什么、从哪来、为什么科学家又爱又恨,是下一章「微重力」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