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嘉兴,路就开始跟着水走了。
江南的水不像上海。上海的水是被管起来的——苏州河两岸是硬邦邦的驳岸,黄浦江被一道道防汛墙夹着,河水规规矩矩地在人给它划的槽里流。可一进太湖流域,水就散了。它到处都是。稻田里、村口的池塘里、桥洞下、一条你叫不出名字的小港汊里,全是水。走在圩埂上,脚一边是水,另一边还是水,人像走在两片镜子中间。
那天下午我沿着太湖东岸往南,目标是从吴江进浙江。地图上一看,湖岸线弯弯绕绕,像被谁揉皱又没抹平的一张纸。我第一反应是找近路。二十年职业病,我看见弯就想拉直,看见绕就想抄。手机地图上真有一条更"直"的县道,切过湖湾根部,能省下大概六公里。我毫不犹豫拐了进去。
我想给一条河做优化
那条县道走了一半就断了。前面在修桥,围挡拉着,一个戴草帽的工人隔着老远朝我摆手,说过不去,得退回去绕湖走。
我站在围挡前,那种熟悉的烦躁又上来了。这烦躁我太认得了——它是一个工程师看到局部最优被打破时的本能反应。
解释一下什么叫"局部最优":你在做选择的时候,每一步都挑当下看起来最划算的那个走。眼前哪条路最短,就走哪条;眼前哪个方案最省事,就选哪个。这套打法有个名字,叫贪心算法——每一步都"贪"眼前那口最大的。它的好处是快、是简单,坏处是:你只顾着眼前这一步最优,很可能一头扎进一个死角,而那个死角,是你退不出来、又通不到真正终点的地方。我拐进那条"更直"的县道,就是典型的贪心:省六公里,眼前最优;结果撞上断桥,倒赔一下午。
我认命地往回退,重新贴着湖岸绕。绕就绕吧。
可就是这段被迫绕的路,让我看见了那件事。
水从不走直线,却总能到
傍晚的太湖边,风把水推成一道道细纹。我坐在一块界碑似的水泥墩上歇脚,看一条泄水的小渠往湖里排水。
那水的走法,把我这个"想拉直一切"的人看得有点发懵。
它不走直线。明明湖就在正前方几十米,它却先往左拐,绕过一丛芦苇,再折回来,遇到一小块高出来的土坎,它不硬顶,贴着坎脚滑过去,然后在一处低洼里打了个旋,聚了一小汪,等水位够了,才慢悠悠地漫过田埂缺口,接着往下一段走。整个过程磨磨蹭蹭,东拐西绕,没有一步是朝着湖"直着去"的。
但它每一滴都到了湖里。
我盯着看了很久。我意识到,水解的根本不是我以为的那道题。
我一路在解的题是:怎样用最短的路径,最快到达终点。这是我脑子里默认的目标函数——所谓目标函数,就是你心里那个"到底在追求让什么最大、让什么最小"的标尺,你所有的选择都在偷偷地为它打分。我的标尺,二十年来只有一个刻度:快,近,省时间。
可水的标尺不是"最短",是"最省力"。它顺着地势,哪里低往哪里去,绝不为了"直"去硬爬一个坎、硬顶一堵墙。它绕开的每一处,都是它算过不划算硬碰的地方。它看起来在绕远,其实是在避开所有让它多费劲的对抗。它走的不是几何上最短的线,是能量上最省的线。
而这两条线,压根不是一条线。
最短,不等于最省力
这个区别,写代码的时候我其实早就懂。地图导航里那个"最短路径",从来不是里程最短的那条——它是把红绿灯、路况、限速、爬坡全折算成"代价"以后,总代价最小的那条。有时候多绕两公里的高架,比直插市区那条近路快一倍。所有做导航的人都知道这件事。
可我从没把这件事,用在我自己身上。
我拐进那条断头县道,是因为我心里的代价函数里,只有"距离"这一项。坡不算力气,桥可能断不算风险,一路都是我没算过的东西。我把自己的人生也是这么导航的:哪个岗位晋升快走哪个,哪件事回报高做哪件,永远挑"最短",从不问"最省力",更从不问——我硬顶过去的那些坎,到底耗掉了我多少不在标尺上的东西。
那天傍晚坐在湖边,我第一次很具体地怀疑:会不会,"尽快到达"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的目标函数?
不是说快不好。是我把"快"当成了唯一的刻度,于是我这台机器,一辈子都在为一个可能根本不该最大化的东西死命优化。就像一个程序,参数调得再精,如果目标函数本身设错了,你越努力,跑得越偏。你不是没在优化,你是在特别高效地奔向一个错的方向。
水没有这个毛病。水不预设"我必须走直线",它只是老老实实感受每一处地势,顺着来。它的"慢"和"绕",不是它笨,是它诚实——它承认地形本来就不是平的,然后不跟这个事实较劲。
我不敢说自己想通了什么。我只是那天没再去找近路。
后面进浙江,太湖水系那些密密麻麻的港汊、运河、湖荡,我不再跟它们的弯较劲了。它们弯,我就跟着弯。有一段沿着一条老运河走,明明地图上有更直的公路,我却宁可贴着河岸绕,看运河水面上偶尔漂过一条水泥船,船尾拖着长长的、慢慢散开的波纹。
那波纹也不走直线。它散开、扩大、遇到岸边又反弹回来,乱糟糟的,可它就是把船走过的痕迹,一点点铺满了整条河。
我走得比计划表慢了。可那天晚上住进浙北一个小镇,脱了鞋,脚居然没有前几天那么疼。
我坐在床沿愣了一会儿。第一次,我没为"今天少走了几公里"焦虑,而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终于没那么疼的脚,心里冒出一个我以前会嗤之以鼻的、软塌塌的念头——
也许,不那么疼,本身就是一种到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