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章那台拍卖机能一直转,全靠一件事:永远有人肯掏钱买美国的欠条。这一章我们就摊开这张债主地图,回答两个问题:三十六万亿美元的债,到底欠给了谁?以及那个更深的问题——凭什么全世界都愿意借钱给美国?
先把债主分成三堆
三十六万亿听着吓人,但债主其实很有结构。粗粗分成三堆,你就有了全局。
第一堆:美国政府欠自己的(约七万亿)。这堆最反直觉。美国的社保基金、各种联邦信托基金常年有盈余,这些钱按规定必须拿去买国债。于是政府的一个口袋(社保)借钱给了另一个口袋(财政部)。这部分叫政府内部持有,说白了是左手欠右手,约占全部国债的两成。它是账面上的债,但没有外部债主会来逼债。
第二堆:美联储手里的(四万多亿)。没错,那个本该跟财政部分家的央行,自己就攥着几万亿美债。这是过去十几年「量化宽松」的产物——央行印钱买了海量国债。这堆很特殊,特殊到值得单开一章(第十章)细讲:政府欠央行的钱,利息最后又几乎原样退回给政府,这笔债的性质和你我持有的完全不同。
第三堆:真正的「外人」持有的(约二十四五万亿)。这才是我们直觉里的债主,又分两拨:
- 国内的:美国的养老金、保险公司、银行、共同基金,尤其是货币基金(你可以理解成美国老百姓存活期钱的地方,它们把钱大量投在短期美债上)。你若是美国人,你的退休账户里八成就间接借了钱给财政部。
- 国外的:各国央行和外国投资者。日本是最大的外国债主(约一万多亿美元),中国曾长期排第二、这些年在缓慢减持(约七千多亿),英国、还有产油国等紧随其后。外国人合计持有约四分之一强的美债。
凭什么全世界都借钱给它?
现在是本章的核心。一个每年超支、债台高筑的政府,为什么全世界——尤其是各国央行——反而抢着借钱给它?答案是四个字:储备货币。
什么叫储备货币?就是全世界做生意、存家底时,默认使用的那种钱。今天全球央行的外汇储备里,约六成是美元;国际贸易大量用美元结算;石油等大宗商品用美元定价。美元是这个星球的「通用语」。而美元资产里最安全、最容易买卖的那种,正是美国国债。
顺着这个逻辑,你就懂了那些借钱给美国的人的真实处境。假设你是某国央行,手里攥着一万亿美元的外汇储备,你得把它放在某个既安全、又随时能变现的地方。放哪?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市场,能像美国国债市场这样又深又大——几十万亿的规模,你随时买、随时卖,都不会砸出大坑。你不是因为爱美国才买美债,你是因为除了美债,没有别的地方能装下你这么多钱还这么方便。
更妙的是一个循环。中国、日本、产油国靠向美国出口挣了大把美元,这些美元得找去处,最省事的就是买回美国国债。于是美国用美元买它们的货,它们再用挣来的美元借钱给美国——美元出去买东西,又转个圈借回来,撑起了下一轮消费。这个循环,让美国能持续地花得比挣得多。
「过分的特权」
这套安排给了美国一样别国做梦都想要的东西。上世纪六十年代,法国财长(后来的总统)曾愤愤地给它起了个名字:过分的特权。
特权在哪?普通国家想借外债,得借别人的硬通货(比如美元),万一还不上、本国货币又贬值,就会被债务压垮——历史上无数发展中国家的债务危机都是这么来的。但美国不一样:它借的是自己印的美元。它欠全世界的钱,是用它自己能发行的货币计价的。这意味着理论上它永远不会「没钱还」——真到还不出,它背后那台印钞机(美联储)总能造出美元来。这就是第七章说的「能印自己货币的国家几乎不可能违约」的根子。
美国能借这么多、还借得这么便宜,靠的不是它多有钱,而是全世界对美元和美债的信任——信任它安全、信任它随时能变现、信任这个市场永远在。这份信任是美国最大的国力,也是它最深的软肋。因为信任这东西,堆起来要几十年,垮掉可能只要几场危机。「美债会不会崩」的争论,争的从来不是美国还不还得起钱,而是这份信任会不会松动。
顺带戳破一个常见的恐慌:「中国抛售美债搞垮美国」。中国持有的那七千多亿,在三十六万亿里只是一小块,而且真要大举抛售,砸低的债券价格首先亏的是它自己手里剩下的美债,还会推高人民币汇率、打击自家出口——这是一把伤敌一千、自损八百的钝刀,威慑意义远大于实战意义。这类误解,第十四章还会系统地清理。
好,债主地图摊开了,那道「财政与货币」的界线也又一次浮现——美联储居然是美债最大的单一持有人之一。这就带出一个必须正面回答的问题:管借钱的财政部,和管印钱的美联储,今天到底是怎么一边分工、一边互相牵制的?下一章,我们看这场「双人舞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