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家长群,是一台慢慢开始加速的机器。
一点五十,鲍老师发了第二条消息:「明天体育课,请为孩子准备跳绳一根,写上班级姓名。收到的家长请回复接龙。」下面立刻长出一条接龙:1. 刘子墨妈妈;2. 王一诺爸爸;3. 杜晨宇妈妈……我盯着那个「杜晨宇」看了两秒,不知道是谁,后来才知道,这就是铁头的大名。接龙以每十几秒一条的速度生长,不到两点半,长到了四十一号。
四十二号是我。我在「周念」后面写了个「爸爸」,发出去:42. 周念爸爸。
发完我自己愣了一下。这是我今天第一次用这个名字。在这个群里,我不是陈叙,不是内容主编,不是那个写了「替你记住生活的每一页」的人。我是 42 号,周念爸爸。群昵称我也改了,把系统默认的我的微信名,改成了「周念爸爸」。改完之后看着那四个字,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像调岗。
两点半,家委会开始招新,自荐接龙。两点五十,校服征订,在线表格,尺码对照,填写截止今晚八点,「逾期不候,统一按身高估算」。三点过一点,有位妈妈问:「请问跳绳要竹节绳还是胶绳?」下面立刻分成两派,竹节派说不打卷,胶绳派说轻便,争了二十几楼,最后鲍老师出来一锤定音:「都可以。」紧跟着,另一位爸爸问:「请问美术用品,水彩笔要十二色还是二十四色?」
我在工位上笑出了声。隔壁工位的小赵探过头来:「叙哥,笑啥?」
「没什么,」我说,「看到一个知己。」
鲍老师回复那位爸爸:「十二色即可,太重孩子背不动。」我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,抬头看了一眼时间:三点零八。离放学还有二十二分钟。
整个下午,这个群的消息我一条没落地看完了。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林晚在哪个家长群里战斗,我从来不看,她偶尔转述,我偶尔点头,点头的时候手里通常在干别的。我一直觉得那些群是噪音——接龙、表格、「收到」「谢谢老师」,一层叠一层的客气话。今天我从头读到尾,忽然发现我看错了。那不是噪音。那是一个班四十多个家庭,在用接龙和表格,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孩子,交接给一套新的秩序。每一条「收到」后面都是一个放下了手里的活的家长。
林晚两点就到了医院。但她还是见缝插针地回了好几条:校服的尺码是她填的,跳绳是她接的龙,家委会那个接龙她没掺和,只给我私聊发了一句:「这个咱俩谁都别报,没那个命。」
我回了个「好」。
过了一会儿,我又给她发:「今天下午我去接。跟老韩说好了,三点走。」
她回了个「嗯」。又过了半分钟,追加一条:「真的假的。」
我打了几个字:「真的,今天什么会都推了。」打完,删了。重新打:「真的。」发出去。
她回了一个字:「行。」
我知道这个「行」值多少钱。结婚八年,她的「行」分很多种,这个是带利息的那种——她先信你一半,另一半看你表现。
结果三点整,我刚站起来,被老韩一把按住:「就两分钟,专题的口径跟你对齐一下。」做产品的人都知道,「就两分钟」是一个时间单位,约等于十五到四十分钟。等我从小会议室里出来,三点十八。
我抓起包就走。小赵探过头来:「叙哥,这么早?」
「接孩子。」我说。
「哦对,你闺女今天开学。」他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「哎,那你上午那个专题的提纲——」
「明天给你。」我已经走到电梯口了,「人生节点的专题,急也不急这一天。」
话说出口,我自己听见了自己。这话要是今天早上说,我绝对说不出来。今天早上我还觉得,天大的事都没有版本数据大。现在版本数据就摆在投屏上,曲线还在涨,而我站在电梯口狂按下行键,手机攥在手里,背面左下角那张姓名贴硌着我的手心。
等电梯的时候,家长群又更新了:鲍老师发了通知,明天开始正常作息,7:50 到校;另外明天每人带一张全家福,「班会课要用」。
全家福。
电梯到了。我站在电梯里,翻手机相册。最近一张全家福,是去年十一在游乐园拍的,林晚举着自拍杆,念念的门牙缺了一颗,笑得很用力。再往前翻,翻了好几屏,都是念念一个人的、念念和林晚的、念念和外婆的。我在照片里出现的频率,大概等于全家福里的自拍杆——都在,都举着,都不算在里面。
电梯到一楼,门开了。我看了眼时间:三点二十四。从学校放学的铃声响起,到孩子们排好队走到校门东侧,大概十分钟。地铁是肯定来不及了,我冲出写字楼,站到马路边上拦车。下午三点半的太阳白晃晃的,出租车一辆一辆过去,全有客。
我举着胳膊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今天谁都可以迟到,42 号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