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第九章为止，这本书已经把「不幸福」的制造机制拆完了。现在面对最后一个看起来矛盾的现象：如果不幸福这么普遍、机制这么清楚，为什么这些人不走？这一章算这笔账——算完你会发现，「不走」几乎是理性计算的必然结果，而这正是「多数婚姻不幸福」能稳定存在的最后一道工序。
离开与否，不取决于婚姻有多糟
直觉上，去留应该由婚姻质量决定：够糟就走。但社会交换理论半个多世纪前就指出了真相：去留取决于三本账的差额——这段关系里还剩什么（吸引力）、离开要付多少（障碍）、外面有什么在等我（替代品）。注意第三本账的关键性：人不是在「这段婚姻」和「幸福」之间做选择，而是在「这段婚姻」和「我对离婚后生活的预期」之间做选择。婚姻可以相当糟，只要预期的单身生活看起来更糟，人就留下。
这解释了无数外人看不懂的「这都不离？」：你看到的是婚姻内部的亏损，当事人比较的是婚姻与离婚的差价。两码事。
障碍账户上的四笔巨款
沉没成本。二十年的青春、共同的房产、交织的朋友圈、一起养大的孩子——离婚意味着承认这些投入收不回来。行为经济学早就证明人对「承认损失」有病态的抗拒（炒股的人最懂：亏钱的股票拿得最死）。婚姻里的版本是：「都过了二十年了，现在离，那二十年算什么？」——这句话在逻辑上是错的（过去的收不回来，决策只看未来），但在情感上几乎不可抗拒。
经济拆分。一个家拆成两个家，房租翻倍、家务翻倍、育儿的人力翻倍，而收入不变。研究一致发现离婚后生活水准显著下降，尤其对收入较低的一方（多数情况下是女性）。对中产家庭来说，离婚是两人财富的一次同步缩水——这还不算律师费。
孩子。这是障碍账户里最重、也最正当的一笔。离异家庭的孩子确实承受真实代价（虽然研究同时表明：高冲突家庭里，离婚对孩子的伤害可能小于耗着）。大量夫妻的选择是「等孩子高考完」「等孩子成家」——于是中国的民政数据里，每年高考后的九月都会看到离婚小高峰。「为了孩子不离」可能是伟大，也可能是借口，但它真实地把无数不幸福的婚姻焊死在原地。
社会与身份成本。「离异」至今是个标签：在长辈面前、在职场里、在再婚市场上。还有一层更隐秘的：离婚等于向全世界承认「我人生最大的一笔投资失败了」。为了不丢这个脸，很多人宁可每天在客厅里付利息。
大白话：把不幸福的婚姻想成一份烂工作——钱少、气多、没前途。为什么不辞？房贷、孩子学费、下家没着落、以及「干了二十年再跳槽简历不好看」。婚姻比工作还多一道锁：辞职只要递封信，离婚要拆一个家。「精神离职但人在工位」，是大多数不幸福婚姻的真实形态——第一章那个比喻，到这里闭环了。
最后一道工序：人会适应不幸福
第九章讲了享乐适应：人会习惯好事。这条定律是双刃的——人也会习惯坏事。长期的冷淡、低烈度的怨、室友化的日子，一年是煎熬，五年是日常，十年是「婚姻不都这样吗」。痛苦一旦成为基线，就从「需要解决的问题」降级成「人生的背景噪音」。温水煮青蛙的比喻用烂了，但水温确实是一度一度升的，而青蛙确实不跳。
于是整个系统闭环了：第二到九章的机制批量制造不幸福；本章的障碍账户批量阻止退出；适应机制批量消除痛感；最后，文化的幸福叙事（第八章说过的那种）批量保证没人声张。四个环节咬合的结果，就是罗素看到的世界：不幸福普遍存在、稳定存在、而且安静存在。离婚率的冰山露出水面，水下的大多数人，在各自的客厅里，各自把日子过成一杯温水。
本章的账
第九层原因：不幸福的婚姻不解散，不是因为痛苦不够，而是因为离开的障碍太高、替代品太暗、而痛苦本身会被适应。「多数婚姻不幸福」和「多数婚姻还在继续」从来不矛盾——它们是同一套机制的两个输出口。
全书最冷的部分到此为止。剩下的两章转向建设：先解剖那三分之一——在同样的人类、同样的化学、同样的时间定律下，那些幸福的婚姻到底做对了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