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世纪中叶,心理学界对「婴儿为什么依恋母亲」有一个听起来无懈可击的答案:因为母亲喂奶。饿了不舒服,奶解除不舒服,于是婴儿把「妈妈」和「解除痛苦」绑定在一起——依恋不过是吃饭的副产品。这套理论干净利落,而且符合当时主流的行为主义:一切感情都可以还原成奖励。
威斯康星大学的哈里·哈洛(Harry Harlow)不信。他觉得「爱=奶」这个等式从根上就可疑,于是设计了一个把奶和抱彻底拆开的实验。这实验今天看相当残忍,但它的结论彻底翻了案。
两个假妈妈
哈洛给刚出生的恒河猴准备了两个「代理妈妈」:
- 铁丝妈妈:铁丝网扎成的猴子轮廓,硬、冷,但胸前装着奶瓶,随取随有。
- 绒布妈妈:同样的铁丝骨架,外面裹了一层软绒布,没有奶,什么「功能」都没有,只是软。
按「爱=奶」理论的预测,小猴应该黏着铁丝妈妈——食物在哪,依恋就在哪。结果完全相反:小猴每天花十五六个小时挂在绒布妈妈身上,只有饿了才匆匆跑到铁丝妈妈那边吃奶,吃完立刻回去。更有甚者,很多小猴吃奶时身体还挂在绒布妈妈身上,只把脖子伸过去够铁丝妈妈的奶瓶。
大白话:「有奶便是娘」被证伪了。小猴用行动投票:吃是吃的,爱是爱的,这两件事可以分开,而且当它们分开时,柔软赢了。
哈洛把这个发现叫作接触安慰:柔软、温暖、可依偎的接触本身,就是一种基本的生理需要,不是吃饭需求的附属品。它和饥饿、口渴一样,是写在神经系统里的刚需。
真正的考验:害怕的时候跑向谁
光「待得久」还不够。哈洛加了一个更关键的测试:往笼子里放一个会动的、吓人的机械玩具(比如一只敲鼓的熊)。小猴吓坏的瞬间,跑向谁?
答案毫无悬念:全部跑向绒布妈妈,不管奶在谁身上。而且关键在后面——抱住绒布妈妈几秒钟之后,小猴会平静下来,然后做一件了不起的事:转过身,开始打量、甚至靠近那个刚才吓坏它的东西。而没有绒布妈妈、只有铁丝妈妈在场的对照组小猴,则瘫在角落里,吸着自己的手指,发抖,不敢探索。
这个画面就是本书的题眼。绒布妈妈在那里承担的不是「食物来源」,而是安全基地——一个可以从它出发去探索、害怕时可以退回来的据点。后来鲍尔比(John Bowlby)和安斯沃斯(Mary Ainsworth)在人类婴儿身上验证了同一结构:安全感充足的孩子反而更大胆地离开妈妈去探索,因为他知道退路在。
大白话:安全感不是让人黏着不动的胶水,是让人敢出发的大本营。小猴抱着绒布妈妈,不是因为它胆小,而是因为有了这个据点,它才变得胆大。
实验留下的阴暗面
也得说实话:这组实验的后半段很灰暗。只由假妈妈养大的小猴长大后普遍出现严重的社交和情绪问题;哈洛后来的一些实验(隔离饲养)残忍到直接推动了实验动物伦理规范。我们在书里引用的是它干净的那部分结论:接触本身是需要,安全基地让人敢探索——这两条后来在人类身上被反复验证,已经站得很稳。
现在回到我们的兔子。小猴没有真正的妈妈,只能拿绒布假妈妈当据点;而人类孩子有真妈妈,但妈妈会出门。于是孩子找到了一个介于两者之间的方案:一个不是妈妈、但归我管的据点。这个方案在心理学里有正式的名字,名字的主人叫温尼科特——下一章的主角。